， 而 詩詞 一 落俗 便 無 價值 。 何況 眼前 這 繁榮 局面 ， 不 寫 人家 也 知道 ， 寫 了 純屬 白費 「 功夫 紙墨 」 。 一 個 皇妃 ， 能 有 這 種 藝術 見識 ， 真是 難得 。 想到 五十 至 七十年代 頌體 文學 那樣 發達 ， 頌詩 到處 都 是 ， 實在 是 消耗 了 太多 心思 ， 不能不 感嘆 我們 這些 現代人 遠 不如 賈 第三 輯 《 紅樓夢 》 議元妃 清醒 。 如果 我們 也 有 她 那樣 的 理性 就 不會 白白 蒸發掉 那麼多 生命 的 能量 。 在 五 、 六 、 七十年代 中 ， 幾乎 所有 的 作家 都 寫頌詩 ， 作 謳歌 文學 。 僅 歌頌 領袖 的 詩詞 ， 就 難以 計數 。 我 所以 稱 大陸 當代 的 頌詩 為 「 新台閣體 」 ， 就是 有感於 頌歌 的 氾濫 已 造成 中國 文學 境界 的 下滑 。 事實 也 是 如此 ， 想起 過去 數十 年 ， 儘管 頌詩汗 牛充棟 ， 但 能 稱得上 藝術品 留下來 的 詩詞 有 哪 幾 首 呢 ？ 無論 是 把 領袖 比成 紅太陽 、 比成 大海 、 比 成 東風 、 比 成 北斗星 ， 現在 讀起來 ， 都 覺得 空洞 。 賈政 的 《 省親頌 》 不 知道 是 怎麼 寫 的 ， 曹雪芹 沒有 公佈 ， 我 想 ， 一定 也 是 很 乏味 的 ， 不 知道 他 會不會 把 自己 的 女兒 也 比 作 太陽 或 星星 來 歌頌 一 番 ？ 頌歌 的 目的 一般 都 是 為了 「 媚上 」 ， 歌者 為了 取 媚 歌頌 對象 ， 總是 一面 誇大 對象 ， 一 面 矮化 自己 。 為了 討好 皇帝 ， 把 皇妃 女兒 比作 太陽 完全 是 可能 的 。 不過 ， 不一定 比 作 紅太陽 ， 也 可能 比作 金太陽 或 金月亮 。 賈元妃 看穿 頌詩 無 價值 ， 但 她 沒有 說出 太 充分 的 理由 。 她 不 是 文學 理論家 ， 我們 自然 也 不必 這樣 要求 她 。 不過 ， 我們 這些 從事 文學 的 人 ， 倒 需要 想 一 想 為什麼 頌詩 總是 寫 不 好 。 在 大觀園 裡 從 賈寶玉 到 林黛玉 這些 才子 才女 ， 在 元妃 省親 那 天 寫 的 詩 ， 都 屬 頌詩 的 範圍 ， 儘管 其 水平 有 差別 ， 但 都 不如 平常 她們 作 的 詩 那麼 有意思 。 從 這裡 想 開去 ， 就 知道 作頌 詩 時 詩人 總是 離開 自己 的 生命 體驗 和 本真 狀態 ， 缺乏 真切 的 感受 。 歌頌 對象 的 偉大 畢竟 不 是 自己 的 偉大 ， 歌頌 對象 的 經驗 畢竟 不 是 自己 的 經驗 。 可是 ， 詩歌 這 種 東西 ， 就是 那麼 奇怪 ， 離開 內心 的 真情 實感 就 寫 不 好 。 藝術 貴 在 它 是 一 種 自由 而 獨特 的 存在 ， 每 一 首 詩 都 是 不可 替代 和 不可 重複 的 個性 ， 然而 ， 寫 頌詩 ， 要 作出 個性 來 ， 實在 不 容易 。 不易 而 要 硬寫 ， 寫出來 的 自然 是 千篇一律 ， 於是 ， 也 就 白費 氣力 。 這麼 說來 ， 如果 有 真切 的 感受 ， 頌詩 也 可以 寫好 ， 但是 ， 很 可惜 ， 寫 頌歌 的 人 大多 情感 不 真 ， 總 想 取悅 歌頌 對象 ， 說 得 難聽 一點 ， 就 是 想 鑽入 對象 的 心 。 但是 ， 被 頌揚 的 對象 ， 包括 皇帝 皇妃 ， 其 心地 的 寬廣度 都 很 有限 ， 所以 歌者 就 得 拚命 縮小 自己 ， 只有 縮小 了 ， 才 能 鑽入 被 頌揚 者 有限 的 心口 。 這樣一來 ， 寫出來 的 頌歌 ， 境界 總是 不 高 ， 甚至 很 肉麻 ， 離開 文學 本性 自然 也 很 遠 ， 所以 ， 凡是 有 一點 文學 尊嚴感 的 人 ， 一般 都 不 作 頌歌 ， 特別 是 給 皇帝 作 頌歌 。 賈元春 如果 不 是 皇妃 ， 而是 個 作家 ， 她 大約 也 不 願意 老是 為 皇帝 歌功頌德 ， 為 宮廷 放聲 歌唱 。 第三 輯 《 紅樓夢 》 議 我 最 喜歡 傻 大姐 《 紅樓夢 》 問世 之後 ， 大觀園 女兒 國 裡 哪 一 位 女性 最 可愛 常常 引起 爭論 ， 有時 甚至 爭論 得 非常 激烈 ， 以致 為 林黛玉 可愛 還是 薛寶釵 可愛 而 「 遂 相 齟齬 ， 幾 揮 老拳 」 。 這 種 有趣 的 爭辯 到 了 五十年代 批判 俞平伯 先生 之後 才 被 平息 下去 了 。 社會 穩定 ， 學術 也 穩定 ， 人們 按照 階級 分析 方法 ， 斷定 「 薛寶釵 之 流 」 屬於 維持 「 封建 階級 」 的 孝子賢孫 ， 林黛玉 等 屬於 小 資產 階級 或 貴族 階級 「 革命派 」 ， 已 沒有 什麼 可 爭論 的 了 。 如 有 爭論 ， 就 是 在 私下 悄悄 地 辯護 幾 句 ， 已 不 帶 辯論 性質 。 然而 在 民間 ， 女孩子 還是 會 問 ， 你 猜 ， 我 最 喜歡 哪 一 位 ？ 我 最 像 哪 一 位 ？ 當 少女 們 問 自己 最 像 哪 一 位 時 ， 自然 都 希望 人們 說 她 像 黛玉 、 寶釵 、 妙玉 、 史湘雲 ， 至少 得 像 晴雯 、 鴛鴦 、 平兒 等 ， 決不 會 希望 人們 說 她 像 劉 姥姥 。 然而 ， 有 一 回 聶紺弩 和 蕭紅 談話 時 ， 蕭紅 問 ： 「 你 猜 ， 我 是 《 紅樓夢 》 裡 的 誰 ？ 」 聶紺弩 卻 開玩笑 地 對 她 說 ： 「 你 是 誰 ， 你 是 傻 大姐 。 」 而 蕭紅 卻 也 含笑 接受 了 。 聶紺弩 後來 為 《 蕭紅 選集 》 作 序 時 ， 還 寫進 這 次 談話 。 很 奇怪 ， 我 老 想到 他們 的 這 次 談話 。 而且 ， 在 思考 「 我 是 誰 」 的 問題 時 ， 總是 想起 自己 和 自己 同齡 的 一些 同齡人 也 像 傻 大姐 。 傻 大姐 自然 是 好人 。 她 是 賈母 的 三等 丫鬟 ， 生 得 肥肥 胖胖 ， 但 人 卻 也 老老實實 ， 長 ?
 
兩 隻 大 腳 ， 做 起 粗活 來 很 爽利 簡捷 ， 這些 都 無可 挑剔 ， 只是 沒有 知識 ， 不 動 腦子 ， 心性 愚頑 ， 一 說話 就 露出 傻樣 ， 總是 讓 人 笑 。 她 最 有名 的 事跡 就 是 到 大觀園 去 玩耍 時 ， 忽然 在 山石 背後 拾到 了 一 個 五彩 繡香囊 ， 上面 繡 的 是 兩 個 人 赤條條 地 相抱 ， 她 不 認得 這 「 春意兒 」 ， 還 以為 是 兩 個 妖精 打架 。 正 要 去 回 賈母 ， 恰好 邢 夫人 來 了 ， 她 便 獻 了 上去 ， 邢 夫人 一 看 ， 了不得 ！ 便 恐嚇 了 她 一陣 ， 並 要 她 絕不 能 告訴 別人 ， 她 也 因此 嚇 得 黃 了 臉 ， 便 磕 了 頭 呆呆 地 回去 。 除了 這 事 ， 還 有 一 件 就 是 把 決定 寶玉 娶 寶釵 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