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哀守制 時 , 大學士 們 才 將 皇帝 所 頒 這 一 篇 漢字 諭旨 的 滿文 翻譯 進呈 。 得旨 : 滿漢 字句 甚 相符 。 此 旨 係 朕 肺腑之言 , 作 何 頒發 之 處 ,爾 等 速議 具奏 。 這 表示 皇帝 迫切 要 將 這 諭旨 宣告 天下 臣民 。 於是 僅 隔 了 一 天 , 大學士 們 就 回奏 : 前 所 降 皇上 手書 諭旨 , 臣 等 應 照 原旨 繕寫 , 於 本 月 二十八日 ( 四日 後 ) 交吏部 傳集 滿漢 九卿 、 詹事 、 翰林 、 科道 等 臣 , 於 午門 前 宣示 。 內閣 、 起居 注 各 寫 一 通 , 加謹 收貯 。 此外 有 何 應存 之 處 , 恭候 皇上 指示 。 這 道 奏摺 送入 宮 中 後 「 留中 」 ( 留在 皇帝 御案 上 , 沒有 立即 批示 ) 。 又 隔 了 一 天 ── 十二月 二十五日 早晨 , 皇帝 仍 在 蒼震門 內 喪居 召見 大學士 等 , 諭 曰 : 朕 所 下 御旨 , 乃 朕 一生 至 苦 之 事 。 今爾 等 奏稱 「 內閣 、 起居 注 各 寫 一 通 , 加緊 收 貯 。 此外 有 何 應存 之 處 ? 恭候 指示 」 等 語 。 無 一 語言 及 朕躬 之 事 , 若 欲 朦朧 完結 , 其 如 朕 垂 老 之 身 何 ? 據 此 , 則 諸 臣 竟 無 忠愛 之 心 , 為 朕 籌劃 , 俾稍 得 休息 也 。 且 朕 繕寫 一生 之 事 , 已 備 十 年 , 朕 言 不再 之 語 , 已 盡 之 矣 。爾 等 奏稱 : 「 此外 有 何 應存 之 處 , 恭候 指示 」 等 語 。 若 更 有 指示 爾等 之 處 , 朕 豈不 寫出乎 ? 皇帝 為了 大學士 們 草率 搪塞 , 「 無 一 語言 及 朕躬 之 事 」 而 怒加 斥責 , 似乎 有些兒 不 講 道理 。 試想 , 以 當 了 將近 六十 年 的 老 皇帝 , 聲威昭 著 於 內外 , 誠如 他 自己 所 說 , 眼前 的 群臣 , 在 他 看來 , 大都 是 一些 後生 晚輩 , 識見 閱歷 都 遠 不如 他 , 要 他們 提 意見 , 非但 緣木求魚 , 就 是 給 他們 吃 了 熊心 豹子 膽 , 他們 也 不 敢 表達 己見 。 天威 難 測 , 誰 敢 出來 一 捋虎鬚 呢 ? 拖到 下午 , 大學士 們 在 幾經 商酌 後 , 只好 以 賴皮 的 方式 回奏 : 皇上 一生 所 行 之 事 , 所 存 之 心 , 俱 已 手書 發出 , 臣 等 不能 詳加 議奏 , 以致 聖心 憂慮 , 臣 等 雖 萬死 , 不足 蔽辜 , 懇 皇上 從 重議處 。 這 封 奏 疏遞進 宮 去 , 皇帝 毫不 客氣 地 飭令 吏部 、 都察院 會同 「 嚴察 議奏 」 。 當時 的 大學士 們 是 : 馬齊 、 嵩祝 、 李光地 、 蕭永藻 、 王琰 等 向 為 皇帝 尊重 的 老臣 , 康熙帝 竟 如此 嚴斥 之後 , 繼 之 議處 , 足見 他 對 這 份 諭旨 屬望 殷切 , 而且 別有 心意 存焉 ── 心 中 煩惱 連 幾 位 早年 日夕 相處 的 老臣 都 不能 體察 , 不 敢 加 片語 隻字 , 「 欲 朦朧 完結 」 , 焉能 不 惱 ! 從 這 份 諭旨 的 內容 和 發表 時間 , 以及 發出 後 那 一 股 激憤 之 情 來 看 , 終老 皇帝 一生 , 只有 康熙 四十七年 在 口 外 宣諭 廢 皇太子 一 事 差堪 比擬 。 這 兩 次 出人意表 的 舉動 , 都 令 人 感到 極為 驚詫 , 而且 其 影響 也 十分 深遠 。 廢 皇太子 一 案 經過 , 前 文 已 詳 予 敘述 ; 這 次 預留 「 遺詔 」 , 似乎 同樣 是 面臨 外在 形勢 與 內心 衝突 相互 激盪 而 產生 的 。 康熙 五十六 、 五十七 這 兩 年 中 , 在 外敵 方面 , 準噶爾部 再次 入侵 , 一路 陷 西藏 首府 拉薩 , 藏王 拉藏汗 被 殺 ; 西北一路 亦 由 策旺 阿拉布坦 率軍 深入 國境 。 朝廷 內 , 朱都訥 、 朱天保 父子 將 日趨 沉靜 的 復立 皇太子案 再次 挑起 , 而且 獲得 不少 支持 。 緊接著 , 又 是 皇太后 崩逝 。 如此 內憂外患 接踵而來 , 使 這 位 體力 日趨 衰頹 , 精神 益顯 惛瞀 的 老 皇帝 , 不得不 面對 殘酷 現實 , 對 自己 身後 事 必須 儘速 加以 處理 , 沒有 時間 再 拖延 了 。 皇帝 的 身後 事 , 最 重要 的 莫過於 選擇 一 位 能夠 延續 自己 理想 和 造福 萬民 的 繼承人 。 康熙 二十九年 ( 公元 一六九○年 ) , 準噶爾部 首領 噶爾丹 , 在 俄國 沙皇 的 暗中 支持 下 入侵 。 時當 壯年 的 康熙大帝 , 接連 三 次 御駕 親征 , 歷時 七 年 之 久 , 終於 大獲 全 勝 , 威震漠 北 , 廣大 西北 地區 各 部 均 納貢 稱藩 。 不 想 二十 年 後 , 準噶爾部 第二 代 首領 策妄 阿拉布坦 及 其 子 噶爾丹 策零 , 相繼 叛亂 。 喀喇烏蘇 一 役 , 前敵 領軍 將領 總督 額倫 陣亡 , 副 將 侍衛 色楞 被 俘死 , 全 軍 二千餘 人 除 陣亡 外 均 被俘 。 這 一 場 慘敗 , 帶給 老 皇帝 無比 震撼 。 萬萬 沒想到 一 世 英名 , 竟 會 在 垂暮 之 年 斷送 於 孺子 之 手 , 這 應當 是 他 在 康熙 五十七年 十月 決定 選派 皇十四 子 允 禵 為 撫遠 大 將軍 的 主要 原因 之 一 , 因為 他 需要 由 自己 的 愛子 取得 這 場 戰爭 的 勝利 , 以 終結 當年 他 所 留下 的 遺患 而 竟 全 功 。 反覆 細讀 康熙帝 這 一 諭旨 , 文筆 流暢 , 感情 豐富 , 在 歷代 帝王 親筆 撰寫 的 文章 中 , 顯得 極為 突出 。 這 原是 一 篇 十分 感性 並 能 得到 聽眾 ( 滿 朝 文武 ) 共鳴 的 演講稿 , 誠如 他 在 諭旨 中 所 說 「 並非 覓 文臣 任意 撰擬 」 , 千篇一律 講 一些 不著邊際 , 毫無 感情 的 廢話 , 而是 「 預使 爾 等 知 朕 之 血 誠 」 的 肺腑之言 。 諭旨 的 內容 , 除了 總結 自己 一生 行事 作為 , 反覆 言 之 , 垂泣 而 道 的 則 是 「 立 儲 大事 」 。 對於 立儲 一 節 , 他 不斷 涉及 , 卻 總是 在 緊要 關節 處 戛然 而 止 。 這 當然 是 由於 大半生 中 為 繼承人 的 問題 , 累次 掀起 無邊 風波 , 弄得 父子 反目 , 兄弟 相殘 , 君臣 離心 的 慘痛 經歷 所 致 。 雖然 康熙帝 不 想 談 、 不 願 談 的 這 種 現象 , 套 一 個 今天 醫學 上 的 新 名詞 , 應該 是 患 了 頗為 嚴重 的 「 立太子 恐懼 症候群 」 , 但 深感 來日 無 多 的 老 皇帝 , 卻 毫無 退路 , 形勢 逼 得 他 非 想 不可 , 非 談 不可 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