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所謂證 。 論證 最 講 邏輯 ， 我 在 西方 學院 裡 的 訓練 也 是 邏輯 的 訓練 。 佛學 的 方法 ， 悟證 的 方法 是 不 是 刻意 反 邏輯 ？ 復 ： 佛學 也 有 邏輯 ， 因果 就 是 它 的 邏輯 。 教 我 進入 佛學 之 門 的 虞愚 老先生 就 是 佛教 邏輯學 ── 因 明學 的 專家 。 但是 佛教 邏輯 太 機械 ， 禪宗 的 功績 便是 徹底 打破 佛教 的 機械 邏輯 ， 另 立 以 心 傳 心 、 明心見性 的 方法 ， 這 便是 悟證 。 這 不 是 形式 邏輯 的 方法 ， 甚至 可以 說 是 反 形式 邏輯 ， 但 還是 有 一 個 心靈 邏輯 、 情感 邏輯 。 例如 妙玉 ， 她 有 自己 的 一 套 心靈 邏輯 。 梅 ： 你 對 妙玉 ， 一直 在 悟證 ， 她 在 佛門 裡 的 心靈 所屬 是 禪宗 還是 唯識宗 。 這 不 屬於 史學 ， 也 不 屬於 考古學 ， 也 絕對 無法 像 考證 曹雪芹 卒年 那樣 細密 查考 ， 但是 ， 卻 也 需要 求證 。 她 的 分別 相 ， 她 的 極品 趣味 ， 她 的 神秘感 ， 背後 都 有 哲學 ， 都 有 文化 ， 都 有 自己 循行 的 宗教 選擇 ， 這 需要 悟證 。 復 ： 不錯 ， 像 妙玉 這樣 一 個 「 畸人 」 、 「 檻外人 」 ， 其 內心 就 極為 豐富 複雜 。 寶玉 、 黛玉 其實 也 是 檻外人 ， 他們 都 第一 輯 是 異端 ， 活 在 正統 道統 的 門檻 之外 。 但 寶 、 黛 與 妙玉 又 很 不 相同 。 妙玉 住在 櫳翠庵 中 ， 算是 進入 準佛門 之中 。 可是 ， 她 對 眾生 都 充滿 了 「 分別相 」 ， 內裡藏 ?
 
嚴格 的 尊卑 、 貴賤 界線 ， 所以 她 把 劉姥姥 用 過 的 杯子 扔掉 ， 認定 她 是 卑賤 之 人 。 妙玉 的 外形 如同 仙女 ， 氣質 非凡 ， 這 一 點 與 賈寶玉 相似 ， 但 她 沒有 寶玉 的 慈悲 精神 ， 也 沒有 寶玉 的 不二法門 和 平常心 。 對 此 ， 我們 就 得 提問 一下 ， 她 屬於 佛教 的 哪 一 宗 ， 遵循 哪 一 法門 。 這 也 算 求證 。 如果 有 「 學 」 的 準備 ， 我們 大約 可 悟到 她 不 屬於 禪宗 ， 而 屬於 唯識宗 。 唯識 宗講 八 識 ， 第六 識 （ 意識 ） 是 分別 識 。 妙玉 的 第六 識 大約 特別 發達 。 在 佛學 中 ， 「 妙 」 字 是 無 分別 的 意思 ， 妙心 即 無 分別 之 心 。 可是 妙玉 名實 不符 ， 分別心 很 重 。 寶玉 的 大 慈悲 精神 恰恰 在於 他 沒有 分別心 ， 以 平等 的 態度 對待 一切 人 。 禪宗 對 眾生 只 講 「 覺 與 不覺 」 ， 不 講 「 貴 與 賤 」 ， 在 妙玉 的 心目中 ， 下 層 人 劉 姥姥 顯然 是 卑賤 的 下等 人 。 梅 ： 佛教 的 各 派 學說 ， 唯識宗 最 難 進入 ， 眼 、 耳 、 鼻 、 舌 、 身 、 意 、 末那 、 阿耶那 等 八 識 。 第八 阿耶那識 ， 被 解為 藏識 ， 是 不 是 包括 潛意識 ？ 至今 我 還是 不 懂 。 復 ： 唯識宗 係 玄奘 所 創立 ， 他 的 《 成唯識論 》 集中 了 唯識 要義 ， 唯識宗 的 致命 缺點 是 概念 過於 密集 ， 過於 繁瑣 ， 其 要義 恐怕 只有 玄奘 和 他 的 幾 個 弟子 才 真 明白 ， 所以 此 宗 進入不了 社會 ， 與 禪宗 無法 相比 。 禪宗 正 是 從 唯識宗 這 種 經院 佛學 中 解放出來 而 獲得 成功 的 教派 ， 它 把 佛 推到 世俗 社會 的 最 底層 。 我 說 妙玉 可能 屬 唯識宗 ， 一 是 寶玉 在 解釋 妙玉 為什麼 給 他 送 生日 拜貼 時 說 ： 「 因 取 我 是 個 些微 有 知識 的 ，方 給 我 這 貼子 。 」 這裡 賈寶玉 說 他 稍稍 有點 和 妙 玉 相通 的 「 知識 」 ， 不可能 是 禪 的 知識 。 若 論 禪 ， 寶玉 可以 滔滔不絕 ， 不會 只是 「 些微 有 知識 」 。 妙玉 掌握 一 種 他人 難以 進入 的 知識 ， 即 有 難度 的 知識 ， 這 恐怕 只 有 唯識宗 才 算得上 。 還 有 一 個 理由 ， 就 是 剛才 說 過 的 ， 妙玉 太 具 分別性 ， 太 具 凡聖 尊卑 之 別 。 曾 有 論 者 質疑 唯識論 ： 「 若 唯有 識 ， 都 無 外緣 。 由 何 而 生 種種 分別 ？ 」 玄奘 答道 ： 「 頌 曰 ： 由 一切 種識 ， 共悟 紅樓 如是 如是 變 。 以 輾轉 力故 ， 彼彼 分別 生 。 論 曰 ： 此 頌 雖 無 外緣 ， 由 本識 中 有 一切 轉變 差別 ， 及 以 現行 八 種識 等 輾轉力故 ， 彼彼 分別 而 亦 得 生 ， 何 假 外緣 ， 方 起 分別 ？ 」 （ 《 成唯識論 》 卷 七 ， 《 大藏經 》 第三一 卷 ， 頁 三十九 ） 後來 天臺宗 崛起 ， 其 要典 《 大乘 止觀 法門 》 （ 如來藏 ） 才 除滅 分別性 。 （ 即除 分別性 ， 入 無 相性 ； 除 依 他姓 ， 入 無 生性 ， 除 真實性 ， 入 無 性性 ） 你 不必 勉強 研讀 唯識學 ， 不要 被 佛學 概念 所 糾纏 ， 但 要 瞭解 各 宗 的 基本 區別 。 我 的 悟證 ， 也 有 這些 「 學 」 的 基礎 。 曹雪芹 博大精深 ， 他 筆下 的 妙玉 ， 除 寶玉 外 ， 沒有 一 個 人 能 與 之 相通 ， 其 心靈 帶有 很 大 的 神秘性 ， 我 的 感悟 也 未必 能 抵達 她 的 心性 深處 。 （三） 悟證 抵達 深淵梅 ： 身世 考證 與 心靈 悟證 ， 有 內外 之 分 。 前者 屬於 外 ， 帶 歷史 性質 ； 後者 屬於 內 ， 更 帶 文學 性質 。 身世 考證 除了 要 仰仗 檔案 資料 之外 ， 還 得 具有 研究 者 的 毅力 和 分析力 ， 而 心靈 悟證 則 需要 研究 者 的 學識 基礎 與 智慧 。 兩 者 都 有 難點 。 例如 劉心武 對 秦可卿 的 身世 考證 和 對 妙玉 的 情愛 關係 考證 已 突破 了 前人 的 認知 ， 不管 你 相信 不 相信 ， 他 自圓其說 ， 其 解說 擁有 許多 實據 ， 但是 秦可卿 心靈 深處 的 奧秘 ， 她 有 怎樣 的 孤獨感 、 悲涼感 或 滿足感 ？ 她 的 心靈 屬於 誰 ？ 她 對 寶玉 有 幾 分 愛 ？ 她 對 賈珍 有 幾 分 情 ？ 情 中 幾 分 真 、 幾 分 假 ？ 她 為什麼 會 把 王熙鳳 引為 知己 ？ 她 的 臥室 佈置 反映 了 她 的 怎樣 的 價值觀 與 人生觀 ？ 等等 ， 一切 都 是 迷 ， 都 引發 我們 悟證 的 興趣 。 復 ： 還 有 一些 人物 ， 如 薛寶釵 ， 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