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 《 紅樓夢 》 以 夢作 書名 ， 書 中 有 一 夢 系統 ， 小夢 、 中 夢 、 大夢 ， 有 潛意識 的 夢 ， 還 有 審美 理想 意義 上 的 顯意識 大夢 。 但是 ， 《 紅樓夢 》 也 有 大悖 於 弗洛依德 之 處 。 小說 沒有 戀母 情結 ， 只 有 叛 父 情結 。 書 中 固然 有 親情 ， 有 世情 ， 有 戀情 ， 但 戀情 大於 親情 。 男女 之 愛 大於 父母 之 愛 。 梅 ： 西方 論紅 的 文章 ， 許多 涉及 弗洛依德 的 視角 ， 但 我們 還可以 深化 。 復 ： 不僅 可以 深化 ， 還可以 進行 學理性 批判 。 例如 曹雪芹 寫作 的 第一 動力 到底 是 性 還是 良心 就 可以 討論 。 為 一些 閨閣 女子 而 寫 ， 這 是 情 。 說 是 性 發動 ， 似乎 無可 爭議 。 可是 性 發動 是否 就 是 情 發動 ？ 我 覺得 曹雪芹 的 情 主要 是 欠債感 ， 欠 閨閣 女子 的 情債 ， 寫作 是 為 了 還債 還 淚 ， 也就是說 ， 寫作 的 第一 動力 是 良知 的 鄉愁 ， 是 良知 壓抑 。 我 覺得 用 「 良知 壓抑 」 之 說 解釋 《 紅樓夢 》 的 發生 更為 準確 。 比 「 性 壓抑 」 準確 。 梅 ： 你 和 林崗 在 《 罪 與 文學 》 中 也 討論 過 這 個 問題 ， 說 中國 古代 作家 的 寫作 動因 雖 也 有 性 壓抑 ， 但 主要 是 「 良知 壓抑 」 。 「 論 」 確實 需要 不斷 更換 視角 。 王國 維用 叔本華 的 視角 解釋 《 紅樓夢 》 是 一 個 突破 。 但是 一百 年 過去 了 ， 總 不 第一 輯 能 還是 停留 在 叔本華 的 悲劇論 上 。 所以 我 支持 你 用 存在論 的 視角 去 審視 。 復 ： 《 紅樓夢 》 蘊含 的 大乘 佛教 哲學 ， 尤其 是 禪 哲學 ， 幫助 我 破 一切 「 執 」 ， 也 包括 幫助 我 在 方法論 上 破 了 許多 「 執 」 。 王國維 雖 有 突破 ， 但 畢竟 太執 於 叔本華 的 一 說 一 念 。 我們 敬佩 王國維 ， 也 無須 執於 王國維 的 悲劇 視角 ， 而 應當 在 肯定 這 一 視角 時 另外 開闢 新 的 視角 。 視角 新 ， 論 才 能 新 。 存在論 是 我 選擇 的 一 種 視角 ， 但 我 也 不會 執於 此 論 此 說 。 現在 海德格爾 （ Ma rti n He ideg ger ） 很 時髦 ， 本 想 迴避 這 一 時髦 ， 但 迴避不了 。 《 紅樓夢 》 本身 有 兩 大 層面 ， 除了 生存 層面 ， 還 有 存在 層面 。 如果 用 海德格爾 的 存在論 去 看 《 紅樓夢 》 確實 可以 看出 另 一 番 深邃 內容 。 至少 可以 揭示 幾 項 以往 所 忽視 的 意思 ： （一） 曹雪芹 和 海德格爾 一樣 ， 直面 死亡 ， 「 縱有 千 年 鐵 門檻 ， 終 須 一 個 土饅頭 （ 墳墓 ） 」 。 「 風月寶鑒 」 的 正面 是 美色 ， 背面 是 骷髏 。 直面 土 饅頭 、 直面 骷髏 ， 即 直面 死亡 才 能 把握生 的 意義 ， 才 能 把握 人生 的 真實 。 孔夫子 「 未知 生焉知死 」 的 命題 被 曹雪芹 、 海德格爾 扭轉成 反 命題 ： 未知 死 ， 焉知 生 。 因為 確認 死 的 必然 ， 才 有 色空 的 大 理念 ， 才 有 放下 追逐 財富 、 功名 、 權力 的 終極 理由 。 （二） 存在 者 只有 在 死亡 面前 ， 其 存在 意義 才 能 充分 敞開 ， 這 一 點 ， 曹 沒有 直接 表述 ， 但 與 海德格爾 相通 。 但是 ， 《 紅樓夢 》 又 不同於 海氏 ， 它 揭示 另 一 條 真理 ： 存在 可以 在 情愛 面前 才 充分 敞開 。 賈寶玉 、 林黛玉 的 豐富 內心 、 精彩 靈魂 、 詩意 存在 全 在 彼此 的 愛戀 中 充分 展開 ， 一旦 失去 相互 依存 的 一 方便 無意義 ， 連 詩稿 也 可 付之一炬 。 海德格爾 的 哲學 是 赴 死 的 哲學 ， 曹雪芹 的 哲學 則 是 戀生 的 哲學 ， 兩 者 很 不同 。 共悟 紅樓 第二 章 ?
 
《 紅樓夢 》 精神 內涵 的 四維 結構 梅 ： 今天 想 和 您 討論 王國維 的 《 紅樓夢 評論 》 ， 這 是 您 研究 《 紅樓夢 》 的 一 個 出發點 。 王國維 寫作 這 篇 論文 時 才 二十七 歲 ， 真是 天才 。 您 對 王國維 的 《 紅樓夢 評論 》 已 作 了 不少 分析 ， 對 這 篇 論文 的 突破性 貢獻 做 了 很 高 的 評價 ， 通過 您 的 評論 ， 現在 我 已 明白 《 紅樓夢 》 大於 家國 境界 和 歷史 境界 的 宇宙 境界 ， 也 明白 其 悲劇 是 「 共同 犯罪 」 （ 共同 關係 ） 的 結果 ， 但 也 明白 王國維 只 講 悲劇 、 未 講 荒誕劇 的 闕如 。 另外 ， 我 還 特別 感興趣 的 是 ， 您 還 用 類似 結構 主義 的 方式 ， 把握 了 《 紅樓夢 》 的 精神 內涵 是 「 欲 」 、 「 情 」 、 「 靈 」 、 「 空 」 的 四維 結構 ， 王國維 太 偏重 「 欲 」 的 維度 ， 對 其他 維度 則 有所 忽略 。 我 很 希望 您 從 這 四 個 維度 出發 ， 再 評述 一下 王國維 的 得失 。 （一） 欲 向度 復 ： 四維 結構 也 可以 更 明白 地 說 具有 四 個 向度 。 先 講 一下 「 欲 」 的 向度 。 「 欲 」 是 個 大 概念 ， 二十 年 前 我 在 《 性格 組合 論 》 中 曾 把 「 欲 」 作為 一 個 系統 加以 分解 ， 並 作 了 圖表 。 日本 的 竹內實 先生 特別 寫 了 文章 ， 評介 我 的 情欲論 的 意義 。 我們 不 應當 停留 在 欲 的 概念 上 ， 而 應當 針對 王國維 的 解說 進行 再 解說 。 王國維 第一 次 把 叔本華 的 哲學 視角 引入 《 紅樓夢 》 評論 ， 讓 人們 大開眼界 。 叔本華 哲學 受 佛學 哲學 影響 很 深 ， 而 《 紅樓夢 》 又 被 佛教 精神 所 覆蓋 ， 因此 ， 引入 叔本華 便 顯得 很 自然 ， 對應度 很 高 ， 並 不 是 用 先驗 的 哲學 框架 去 硬套 《 紅樓夢 》 ， 這 是 王國維 的 《 紅樓夢 評論 》 還 站得住 腳 的 原因 。 佛教 認為 人生 的 本質 就 是 痛苦 ， 人生 之海 就 是 苦海 。 而 痛苦 的 原因 就 是 人 的 身體 具有 無 休止 的 欲 第一 輯 望 。 我 講解 《 金剛經 》 時 就 說 ， 《 金剛經 》 發現 人 的 身體 是 人 的 終極 地獄 。 身體 產生 欲望 ， 欲望 產生 「 四相 」 （ 我相 、 人相 、 眾生相 、 壽者相 ） ， 產生 種種 妄念 、 煩惱 與 痛苦 。 叔本華 也 抓住 這 一 點 ， 認為 人 生下來 就 是 個 錯誤 ， 就 帶有 深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