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 悟 。 黛玉 共悟 紅樓 燒 詩稿 ， 寶玉 出家 ， 也 是 悟到 人間 沒有 情愛 的 自由 ， 最 該 執著 的 最 美好 的 東西 ， 也 歸於 空 。 這 是 曹雪芹 的 悲觀 主義 。 但 由 此 悲觀 ， 才 有 對 世界 人生 困境 清醒 的 認識 。 第三 輯 共悟 紅樓 第七 章 ?
 
父 與 子 的 衝突 （一） 賈政 的 焦慮 梅 ： 你 常 和 我 談起 《 紅樓夢 》 父 與 子 （ 賈政 與 賈寶玉 ） 衝突 的 多重 內涵 ， 但 我 沒有 記錄 。 這 個 題目 是 小說 的 主旨 之 一 ， 我 想 再 深入 一些 和 你 討論 。 復 ： 父 與 子 的 衝突 ， 是 文學 的 重大 母題 之 一 。 但是 ， 往往 是 指 父輩 與 子輩 兩 代 人 由於 時代 的 推演 而 形成 的 矛盾 ， 即 兩 代 人 的 代溝 ， 例如 屠格涅夫 的 《 父 與 子 》 就是 這樣 的 主題 。 但 《 紅樓夢 》 中 賈政 與 賈寶玉 的 衝突 ， 其 意義 要 廣泛 與 深邃 得多 。 他們 不 是 兩 個 時代 的 代表 ， 而是 時間 長 河 中 兩 種 人性 、 兩 種 價值觀 、 兩 種 立身 態度 、 兩 種 生存 狀態 的 衝突 。 正 是 涉及到 如此 普遍性 的 課題 ， 才 值得 我們 認真 思索 。 梅 ： 兩 種 人生觀 、 世界觀 ， 兩 種 人性 與 兩 種 立身 態度 ， 不 是 時代性 問題 ， 而是 時間性 、 永恆性 問題 。 復 ： 不錯 ， 有些 父 與 子 的 衝突 ， 其 內涵 是 非常 膚淺 的 ， 例如 賈赦 與 賈璉 、 賈珍 與 賈蓉 之間 也 有 衝突 ， 但 只 是 皮毛 的 、 情緒性 的 、 面子性 的 小 利益 的 衝突 ， 其 矛盾 沒有 靈魂 的 內涵 ， 不 值得 我們 去 多 費 心思 ， 但 賈政 與 賈寶玉 的 衝突 不同 ， 其 矛盾 涉及到 社會學 、 文化學 、 倫理學 、 美學 、 哲學 等 多重 內涵 。 梅 ： 賈政 與 寶玉 的 衝突 ， 有 靈魂 的 層面 ， 人生觀 的 層面 ， 但 又 有 利益 的 層面 。 賈政恨 寶玉 ， 恐怕 也 是 從 家族 的 利益 出發 ， 恨 鐵 不 成 鋼 。 復 ： 首先 當然 是 利益 的 衝突 。 這 對 父子 的 衝突 非常 激烈 ， 從 寶玉 滿 一 周歲 時 ， 賈政 要 試 他 的 將來 志向 ， 便 把 世上 所有 之 物 擺 了 無數 ， 讓 他 來 抓取 ， 寶玉 偏偏 一概 不 取 ， 伸手 只 把 些 脂粉 釵環 抓來 ， 那 一 時刻 ， 賈政 就 大怒 地 叫喊 ： 「 將來 第三 輯 酒色 之 徒耳 」 ， 可 見 衝突 是 從 寶玉 有 知覺 就 開始 了 。 後來 賈政 那樣 毒打 寶玉 ， 實在 是 積恨 太 久 ， 對 寶玉 太 失望 了 。 賈政 如此 失望 、 如此 憤怒 ， 當然 是 家族 利益 問題 。 第二 回 冷子興 介紹 賈府 時 說 ： 「 有 一 件 大事 ： 誰 知 這樣 鐘鳴鼎食 的 人家兒 ， 如今 養 的 兒孫 ， 竟 一 代 不如 一 代 。 」 這 種 「 一 代 不如 一 代 」 、 後繼無人 的 危機 ， 即 「 斷後 」 的 危機 ， 在 賈府 中 感受 最 深 最 痛切 的 是 賈政 ， 秦可卿 、 王熙鳳 也 敏感到 ， 但 痛徹肺腑 的 是 賈政 ， 只有 他 才 真正 明白 這 是 「 頭等 大事 」 ， 致命 大事 。 在 中國 宗族 社會 中 ， 無後 是 天大 的 事 ， 賈政 不 是 無後 ， 而是 大兒子 賈珠 夭折 ， 賈環 是 個 劣種 ， 本 可 期待 的 賈寶玉 卻 完全 是 個 「 好色 之 徒 」 ， 一 個 拒絕 「 齊家 治國 平天下 」 的 異端 孽障 。 這樣 ， 賈府 到 了 寶玉 這 一 代 ， 就 沒有 接班人 了 。 梅 ： 賈氏 是 世襲 貴族 ， 寶玉 雖然 痛恨 科舉 ， 不 也 可以 承襲 爵號 嗎 ？ 復 ： 賈政 是 個 叫做 「 員外郎 」 的 部員 ， 中等 官銜 。 他 的 胞兄 賈赦 世襲 榮國 公爵號 。 但是 並 不 是 所有 的 貴族 子弟 都 封爵 ， 例如 賈蓉 ， 他 只 能 買 了 個 虛銜 。 而且 ， 宋代 之後 ， 由於 科舉 的 充分 發展 ， 出現 許多 白衣卿相 ， 社會 風氣 也 隨之 變化 ， 人們 愈來愈 瞧不起 只 靠 門第 沒有 功名 的 貴族 子弟 ， 在 那 種 歷史 場合 中 ， 具有 家族 責任感 的 賈政 ， 其 焦慮 是 可以 理解 的 。 他 焦慮 的 是 「 家族 」 ， 而 不 是 制度 。 寶玉 不 是 反 封建 的 自覺 戰士 ， 賈政 也 不 是 維護 封建 制度 的 自覺 衛士 ， 他 只 是 一 個 有 責任感 的 家族 優秀 子孫 。 （二） 正統 與 異端梅 ： 所以 你 一直 不 贊成 把 賈政 和 賈寶玉 這 對 父 與 子 的 衝突 界定為 封建 與 反 封建 的 衝突 。 復 ： 這 種 界定 太 意識 形態化 ， 也 太 本質化 。 我 和 你 說 過 ， 本質化 就 是 簡單化 。 我 不 認為 賈寶玉 有 預設性 的 反叛 。 他 的 共悟 紅樓 思想 與 行為 雖 有 挑戰性 ， 但 不 是 刻意 造反 ， 不 是 刻意 把 父親 當作 封建 主義 的 代表 人物 加以 抗爭 。 賈寶玉 拒絕 正統 所 設置 的 道路 和 「 從來 如此 」 的 理念 ， 是 個 異端性 人物 ， 但 不 是 一 個 反對 封建 制度 的 自覺 戰士 。 如果 把 寶玉 界定為 「 戰士 」 ， 以為 他 也 企圖 改造 社會 、 改造 世界 ， 那 就 變成 一 種 妄念 ， 一 種 強加給 賈寶玉 也 是 強加給 曹雪芹 的 妄念 。 梅 ： 你 把 賈寶玉 視為 異端性 人物 。 那麼 ， 賈政 與 賈寶玉 的 衝突 ， 是否 可 視為 正統 與 異端 的 衝突 ？ 復 ： 可以 這麼 看 。 賈政 的 「 政 」 與 「 正 」 字 相通 。 王熙鳳 稱探春 是 「 正人 」 ， 第一 個 意思 是 嫡系 正統 子孫 ， 第二 個 意思 是 指 正派 、 正經 之 人 。 賈政 的 名字 也 可 作 此 解讀 。 如果 我們 再 把 意思 伸延 一下 ， 則 可 認為 賈政 乃是 儒家 正統 代表 ， 他 和 兒子 賈寶玉 的 衝突 ， 是 正統人 與 檻外人 的 衝突 ， 也 就是 道統 與 異端 的 衝突 。 妙玉 稱 自己 是 「 畸人 」 、 「 檻外人 」 ， 其實 ， 《 紅樓夢 》 中 最 大 的 檻外人 是 賈寶玉 和 林黛玉 。 這 個 「 檻 」 ， 既是 狹義 的 鐵門檻 ， 又 是 廣義 的 文化 理念 之 檻 。 在 賈政 眼 裡 ， 寶玉 這 個 「 孽障 」 ， 走 得 太 遠 了 ， 家門 之 檻 、 族門 之 檻 、 道統 之 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