忠順 王府 的 長 史官 來 討 親王 的 寵伶 琪官 ， 暴露 了 寶玉 私藏 蔣玉菡 的 秘密 。 二 是 賈環進讒誣陷 ， 說 金釧兒 跳井 自殺 是 寶玉 「 強姦不遂 」 造成 的 。 兩 件 事 在 賈政 看來 都 是 極為 嚴重 的 大事 ， 都 損害 賈家 面子 ， 大壞 門風 ， 尤其 是 第一 件 事 ， 還 涉及到 與 其他 王公 權貴 的 關係 ， 更 是 生死 攸關 。 因此 ， 他 在 氣頭 上 罵 那些 勸阻 的 人 說 ： 「 你們 問問 他 幹 的 勾幹 可饒 不可 饒 ？ 素日 皆 是 你們 這些 人 把 他 釀壞 了 ， 到 這 步 田地 還 來 幫助 。 明日 釀成 他 弒君殺父 ， 你們 才 不 勸 不成 。 」 （ 第三十三 回 ） 這裡 賈政 罵出 「 弒君殺 父 」 四 個 字 才 是 要害 。 換句話說 ， 賈政 已 認定 寶玉 犯 了 不忠不孝 的 違背 儒家 最 高 倫理 道德 的 罪 ， 絕對 不可 饒恕 。 這 種 判斷 ， 是 道統 法庭 的 判斷 。 在 我們 今天 看來 ， 寶玉 只是 做 了 兩 件 出自 自然 天性 的 性情 之 事 ， 任何 一 個 具有 自由 天性 的 人 都 可能 做出 的 事 。 至於 金釧兒 跳井 ， 那 倒是 大事 ， 但 這 是 王 夫人 一手 造成 的 。 賈政 不 分 青紅皂白 ， 如此 給 賈寶玉 「 上綱 上線 」 ， 不 作 任何 「 調查 研究 」 ， 倒 真正 是 一 種 殘酷 的 父權 專制 。 只 是 他 的 棍子 不能 簡單 地 意識 形態 化為 封建 專制 棍子 ， 倒是 一 種 以 忠孝 為本 的 儒 文化 棍子 。 賈寶玉 私匿 戲子 和 片刻 調情 ， 也 不 是 什麼 反 封建 。 共悟 紅樓梅 ： 寶玉 是 有 越軌 行為 ， 有悖於 儒家 「 非 禮 勿 視 、 非 禮 勿 動 」 的 聖賢 遺訓 ， 但 不 是 預設性 的 對 封建 意識 形態 和 封建 制度 的 反抗 。 這 場 衝突 ， 我們 寧可 視為 兩 個 個體 生命 的 衝突 ， 自然 生命 與 道德 生命 的 衝突 。 這樣 闡釋 也許 比 那 種 「 封建 與 反 封建 的 鬥爭 」 的 解說 更 合理 。 復 ： 不過 ， 這 場 爆發性 的 激烈 衝突 ， 也 輻射 多方面 的 內容 ， 其中 有 一 項 是 貴族 等級 觀念 與 平民 精神 的 衝突 。 寶玉 作為 一 個 貴族 子弟 ， 他 身 上 卻 有 一 種 很 了不起 的 打破 貴族 與 平民 界線 的 精神 。 不僅 齊物 ， 還 齊 人 ， 這 是 莊子 的 齊物 精神 ， 也 是 慧能 的 不二法門 。 我 說 寶玉 具有 基督 、 釋迦式 的 大 慈悲 ， 就 體現 在 這 種 無 分別 的 立身 待人 態度 中 。 在 賈政 心目中 ， 皇上 與 臣子 、 上 等 人 與 下 等 人 ， 涇渭分明 ， 不可 混淆 。 而 寶玉 偏偏 內 與 丫鬟 戲子 廝混 ， 外 與 蔣玉菡 、 柳湘蓮 等 三教九流 的 「 邊緣人 」 鬼混 ， 這 還 了得 ！ 梅 ： 蔣玉菡 這些 戲子 ， 的確 都 屬 「 邊緣人 」 ， 但 寶玉 視 他們 為 朋友 。 寶玉 的 平等 心性 ， 非常 徹底 。 曹雪芹 用 「 身為 下賤 ， 心 比 天 高 」 形容 晴雯 。 寶玉 也 是 如此 看 人 ， 不 看 人 在 世俗 社會 上 的 位置 ， 而 觀 其 心靈 是否 高尚 純正 。 只有 濁淨 的 自然 分野 ， 沒有 等級 的 高低 分別 。 他 書寫 《 芙蓉 女兒誄 》 是 把 一 個 奴隸 抬到 天使 的 高度 上 ， 當然 也 遠 比 貴族 老爺 太太 們 高尚 高潔 。 寶玉 這 種 心性 真 是 一 種 生命 奇觀 。 可惜 賈政 完全 不 明白 。 復 ： 寶玉 天然 具有 平民 精神 ， 但 他 又 天然 具有 貴族 精神 。 五四運動 陳獨秀 在 「 革命 文學 論 」 中 提出 要 「 推倒 貴族 文學 」 ， 沒有 分清 貴族 特權 與 貴族 精神 的 概念 ， 在 大 概念 上 發生 錯位 。 反對 貴族 特權 有 其 歷史 合理性 ， 但 不可 籠統 反對 貴族 精神 ， 貴族 精神 的 核心 是 「 自尊 」 ， 很 講 人 的 尊嚴 ， 人 的 驕傲 ， 嚴守 做人 的 道德 邊界 。 像 賈赦 、 賈璉 、 賈蓉 這些 人 已 完全 喪失 貴族 精神 ， 沒有 道德 底線 ， 反而 是 寶玉 具有 貴族 精神 ， 他 尊重 下人 ， 也 尊重 其他 一切 人 ， 包括 非常 尊重 他 的 父母 ， 沒有 任何 野蠻 與 下流行徑 。 尼采 的 問題 是 維護 貴族 等級 偏見 ， 宣佈 要 向 下 等 人 開戰 ， 但 他 概括 的 貴族 精神 卻 是 對 第三 輯 的 。 曹雪芹 既 從 根本 上 揚棄 貴族 等級 觀念 又 持守 貴族 的 高貴 精神 ， 體現 在 寶玉 身 上 也 是 如此 ， 他 「 外不 殊俗 ， 內 不 失正 」 （ 嵇康語 ） ， 就 是 在 世俗 社會 中 他 沒有 等級 觀念 ， 不 與 眾生 分別 分殊 ， 但 內心 卻 保持 貴族 的 尊嚴 和 心靈 準則 。 賈政 相反 ， 他 在 外頭 很 擺 貴族 姿態 ， 內裡 卻 也 會 走私 舞弊 ， 如 對 賈雨村 放縱 薛蟠 一 案 ， 他 實際 上 是 同謀 。 梅 ： 《 紅樓夢 》 本身 也 是 貴族 文學 ， 或者 說 是 具有 平民 精神 的 貴族 文學 。 賈寶玉 和 林黛玉 、 薛寶釵 及 大觀園 詩社 中 的 女 詩人 們 不僅 是 一般 的 貴族 ， 而且 是 精神 貴族 。 父 與 子 的 衝突 ， 是否 也 可 視為 世俗 貴族 與 精神 貴族 的 衝突 。 復 ： 你 的 這 一 看法 很 好 。 寶釵 稱 寶玉 為 「 富貴 閒人 」 ， 富貴 而且 閒散 。 這 閒散 態度 ， 就 是 放得下 的 態度 ， 富貴 閒人 也 就 是 精神 貴族 。 從 賈母 到 黛玉 、 寶玉 、 史湘雲 等 ， 都 是 精神 貴族 。 精神 貴族 的 特點 是 與 現實 社會 功利 拉開 距離 ， 擁有 自己 的 心靈 時空 。 賈政 是 富貴 大 忙人 ， 缺少 這 種 時空 ， 即使 有 ， 心性 上 也 放不下 ， 無法 超越 權力 、 財富 、 功名 的 羈絆 。 賈政 那麼 蔑視 詩詞 、 小說 ， 未 能 看透 八股 文章 便是 骨子裡 被 功名 所 牽制 ， 自然 也 當不上 精神 貴族 。 但 世俗 貴族 也 有 其 存在 的 理由 。 他們 遵循 的 是 世俗 生活 原則 和 社會性 倫理 ， 而 精神 貴族 這 是 想 跳出 世俗 原則 。 賈政 與 賈寶玉 的 衝突 ， 用 當代 哲學 語言 把握 ， 便是 世界 原則 與 宇宙 原則 的 衝突 。 如果 用 佛教 哲學 語言 去 把握 ， 則 是 俗諦 與 真諦 的 衝突 。 佛教 講 真俗 二諦 ， 諦 是 真理 。 真理 有 「 世俗 的 真理 」 與 「 超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