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恆 殺 了 國君 ， 請 出兵 討伐 」 ， 這 就 是 諫 ， 但 魯哀公 卻 要 孔子 去 告訴 那 三 大 家族 ， 對 此 孔子 不滿 ， 認為 「 諫 」 是 我 份內 之 事 ， 你 卻 要 我 問 別人 。 有 一 次 「 子路 問 事君 。 子 曰 ： 『 勿 欺 也 ， 而 犯 之 』 」 ， 意思 是 說 ， 對待 國君 ， 不要 欺騙 他 ， 但 可以 觸犯 他 。 朱熹 有 一 註 ： 「 犯 ， 謂 犯 顏諫爭 」 。 這 就 是 「 諫 」 的 開端 。 但 在 孔子 時代 ， 君臣 關係 有如 朋友 關係 ， 「 諫 」 也 有如 勸導 朋友 ， 對 你 的 意見 朋友 可 聽 可 不 聽 ， 不能 強加 給 朋友 。 也就是說 ， 「 諫 」 要 有 分寸 ， 要 尊重 對方 。 《 論語 》 的 「 里仁 第四 」 載 ： 「 子游 曰 ： 『 事 君數 ， 斯辱 矣 ； 朋友 數 ， 斯疏 矣 』 」 。 子游 說 的 意思 是 ： 事 奉 國君 ， 如 太 繁瑣 ， 便會 遭到 羞辱 。 對待 朋友 ， 如 太 繁瑣 ， 便會 遭到 疏遠 。 李澤厚 在 《 論語 今 讀 》 中 特別 對 此 作 了 闡釋 和 評論 。 你 讀 了 之後 ， 就 會 更深 地 理解 賈寶玉 對 「 文死諫 」 的 「 批判 」 。 據 原典 儒學 ， 君臣 有 相近於 朋友 一 倫 的 地方 ， 即 應 有 某 種 獨立性 。 即使 臣下 對 君上 的 善意 忠告 ， 也 只 能 適可而止 ， 不可 勉強 。 這 與 後世 所謂 「 忠臣不 憚辱 」 、 以 死 相 諫 等 行為 、 觀念 頗 不 相同 。 這 不同 來自 古代 氏族 社會 與 後世 大一 統專制 帝國 的 不同 。 其實 ， 連 好朋友 都 不耐煩 聽 你 的 意見 ， 何況 君主 ？ 儘管 你 一 片 好心 ， 堅持 仁義 ， 徒然 自取其辱 。 這 種 經驗 之 談 ， 在 黑格爾 也許 笑為 處世 格言 ， 中 卻 有 深刻 的 人生 道理 ， 即令 人 知道 維繫 個體 獨立 和 尊嚴 人格 的 重要 。 雖然 儒學 始終 未 能 發展出 如 康德 「 人 是 目的 」 的 哲學 理論 ， 卻 一 開始 就 包含有 這 種 思想 的 因素 。 它 應 可 成為 今日 建構 社會性 公德 的 重要 資源 。 （ 《 論語 今讀 》 第一百二十 頁 ， 香港 天地 圖書 公司 ， 一九九八年 ） 共悟 紅樓 李澤厚 把 原典 儒學 和 變形 變質 的 後世 道統 行為 模式 分開 。 原典 講 的 是 「 事君 ， 諫 不行 則 當 去 ； 導友 ， 善 不 納 則 當止 」 ， 而 後世 把 事君 本 應 有 的 朋友 關係 變成 君臣 關係 ， 甚至 是 主奴 關係 ， 行為 模式 也 變成 「 以 死 相 諫 」 。 在 這些 忠臣 看來 ， 道統 高於 皇權 ， 而 自己 代表 道統 向 皇帝 說話 ， 因此 非 讓 皇帝 接受 不可 ， 為了 道統 ， 死而無憾 。 這 種 死諫 行為 表面 看 很 悲壯 ， 骨子裡 卻 是 為了 贏得 維護 道統 的 美名 。 梅 ： 李澤厚 這 段 評論 很 有意思 。 他 還 特別 指出 這 與 維繫 個體 獨立 與 尊嚴 人格 有關 。 確實 是 這樣 ， 死諫 者 完全 不 知 「 人 是 目的 」 ， 完全 不 知 個體 尊嚴 。 他們 心 中 只有 朝廷 ， 沒有 個體 。 賈寶玉 無法 接受 「 死諫 」 、 「 死戰 」 的 行為 模式 ， 顯然 也 是 從 個體 本位 思考 問題 的 。 他 的 邏輯 很 有 道理 ： 如果 是 昏君 ， 你 死諫 也 沒用 ， 如果 是 明君 ， 則 用 不 ?
 
你 死諫 。 你 要 以 死 表明 你 的 意志 ， 不過 為了 功名 而已 。 復 ： 曹雪芹 很 了不起 ， 他 把 人 視為 個體 生命 ， 臣 是 個體 ， 君 也 是 個體 ， 兩者 都 需要 有 獨立 人格 。 中國 的 專制 制度 發展到 「 文死諫 」 、 「 武死戰 」 時 ， 誰 都 沒有 自由 ， 連 皇帝 也 沒有 自由 。 而 中國 知識分子 沽名釣譽 的 功夫 達到 「 死諫 」 地步 ， 也 流行 了 千百 年 ， 直到 《 紅樓夢 》 才 給予 揭露 ， 這 也 很 不 簡單 。 梅 ： 連 「 諫 」 也 不 知 「 止 」 ， 不 知 「 了 」 ， 這 真是 中國 上 層 文化 的 一 種 古怪 特色 。 這 種 「 死諫 」 而 又 可以 獲得 功名 的 文化 ， 其實 也 是 「 荒誕 」 ， 也 是 不可理喻 。 所以 在 賈寶玉 看來 ， 這 「 死諫 」 的 大丈夫 凜然 之 氣 ， 並非 清氣 ， 也 是 男人 世界 的 混濁 之 氣 。 復 ： 中國科 舉場 中 的 八股 文章 ， 都 是 闡釋 道統 的 文章 ， 結果 也 成 了 沽名釣譽 的 工具 。 寶玉 深惡 「 仕途 經濟 」 之 路 ， 也 是 看到 表面 文章 背後 的 污濁 。 他 說 ： 「 更 有 時 文 八股 一 道 ， 因 平素 深惡 此 道 ， 原 非 聖賢 之 制撰 ， 焉能 闡發 聖賢 之 微奧 ， 不過 作 後人 餌名釣祿 之 階 。 」 這 是 說 ， 八股 科舉 之 道 已 非 「 道 」 ， 而是 術 ， 謀求 功名 利祿 之 術 。 這 也 是 道 的 變形 第四 輯 變質 。 中國 的 考試 制度 ， 本來 有 它 寶貴 的 一 面 ， 這 就 是 在 考場 面前 人人 平等 。 科舉 制度 從 根本 上 改變 官職 的 世襲制 。 當官 不 是 靠 世襲 ， 而是 靠 才能 ， 這 沒有 什麼 不 好 。 一些 處於 社會 底層 的 讀書人 ， 只要 努力 讀書 ， 都 有 機會 進入 社會 上 層 。 「 朝 為 田舍郎 ， 暮登 天子堂 」 ， 靠 的 就 是 科場 。 可惜 ， 科舉 制度 愈來愈 僵化 ， 到 了 以 八股 文章 取 士 ， 思想 心靈 就 被 束縛 死 了 。 賈寶玉 這 種 充滿 靈性 的 人 ， 自然 就 對 科舉 深惡痛絕 。 梅 ： 《 紅樓夢 》 對 官場 黑暗 的 揭露 也 是 很 深刻 。 前 些時 ， 我 讀 吳炫 一 本 研究 官場 的 書 ， 很 有意思 。 此 書 就 舉 了 賈雨村 「 葫蘆僧 亂判 葫蘆案 」 的 例子 。 賈雨村 在 賈政 支持 下 補授 了 應 天府 之 職 ， 一 上任 就 碰上 薛蟠 為 強佔 民女 而 打死 人 的 事 。 按照 官場 的 「 顯 規則 」 ， 賈雨村 聽完 訴訟 就 要 緝拿 兇犯 。 可是 ， 他 的 「 門子 」 向 他 使 眼色 ， 私下 告訴 他 此 案 涉及 賈府 ， 並 告訴 他 當官 看 要 知道 「 護官符 」 ， 這 就 是 當地 豪紳貴胄 的 名單 ， 看 哪些 人 碰不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