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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 中 多事 , 倦意 頻 生 , 公私 兩憂 , 出門 即 是 一 片 殘破 景象 , 倒 真是 應 了 景 。 對街 一 棵 大樹 , 早 就 是 很多 禽鳥 棲息 的 老巢 , 本 已 顯現 朽敗 之 象 , 如今 剛好 垮 了 。 門下 還 有 株 新 栽 的 樹苗 , 正 是 綠 得 可愛 、 不 知 止境 的 時候 , 竟 也 被 連根 拔起 。 沒來由 的 一 陣 暴風 , 毀 了 多少 因緣 結下 的 果子 ? 樹 猶 如此 , 人 何以 堪 ? 但 再 細想 一 層 , 這 豈不 也 是 因緣 ? 生滅 不止 , 緣起 性空 。 明日 放晴 , 自有 工人 清理 收拾 , 大家 也 就 渾若無事 , 照常 來來往往 。 什麼 都 沒有 發生 , 也 沒 什麼 想 再 說 了 。 然後 , 我 將 獨自 點 一 根 紙菸 紀念 那 被 遺忘 的 樹 , 以 另 一 株 樹 的 片段 骸骨 。 我們 通常 以為 愛情 是 感性 的 , 知識 則 是 理性 的 。 然而 我 要 告訴 你 的 , 卻 是 愛情 乃 一 種 至為 複雜 的 知識 活動 。 由於 戀人 相信 自己 完全 看透 了 對方 的 本質 , 而且 他 是 唯一 掌握 這 個 真實 知識 的 人 , 所以 有 人 曾 戲弄 地 把 黑格爾 的 「 主奴 辯證法 」 套用 在 情侶 的 關係 之上 。 「 主人 主宰 了 奴隸 的 命運 , 但是 奴隸 卻 對 他 的 主人 瞭如指掌 。 」 你 控制 了 我 的 身心 , 不過 我 看穿 了 你 的 真實 。 這 種 說法 似乎 言之成理 , 就 以 電話 為 例 。 等待 情人 的 電話 總是 難熬 , 特別 是 當 你 空 留 口訊 , 對方 卻 保持 冷靜 、 愛理不理 的 時候 。 所有 人際 往來 , 莫非 一 種 應答 關係 , 有 呼召 遂 有 回應 , 送 禮 就 期待 回禮 , 寄 了 一 封 信 之後 就 等 著 回信 的 到來 。 電話 這 種 溝通 技術 使得 應答 俱 在 一瞬之間 完成 , 幾 有 共時 的 幻覺 , 因此 電話 通信 的 懸擱 就 更加 叫 人 困擾 了 , 也 更加 凸顯 了 主奴 之間 的 優次 地位 。 不 回 電話 的 必定 就 是 主人 。 奴隸 的 地位 是 很 卑賤 的 , 他 覺得 自己 比不上 對方 , 硬是 嫌棄 自己 的 種種 缺點 和 過去 , 生怕 它們 傷及 對方 的 衣角 裙邊 。 當 一 個 戀人 處於 這 類 自甘為奴 的 狀態 , 他 的 知識 之 旅 就 告 展開 了 。 在 他 的 眼 中 , 沒有 什麼 不 是 別具 意義 的 , 簡單 如 一 聲 嘆息 、 一 個 手勢 、 一 段 短 箋 裡 的 標點符號 , 似乎 都 在 指示 著 更 遙遠 的 東西 。 即使 是 沉默 與 空白 , 於 他 而言 也 是 詮釋 的 密林 、 知識 的 迷宮 。 就 像 歐洲 古代 的 釋經學家 對待 《 聖經 》 的 態度 一樣 , 每 個 字 都 是 神言 , 引領 學者 往 更 深奧 更 幽微 的 角落 前進 , 力圖 批注出 至為 真實 的 本義 。 你 的確 洞悉 主人 的 核心 , 但 他 同時 也 為 你 撒下 了 一 張 符號 之 網 ; 你 擁有 知識 , 但 這 尋求 知識 的 活動 卻 永 不 止息 。 總是 在 失去 之後 , 我們 才 開始 明白 ; 也 只有 在 失去 之後 , 我們 才 徹底 失落 了 詞語 的 意義 。 一 開始 , 你 很 怕 聽到 「 才華 」 「 美麗 」 「 可愛 」 「 天真 」 等 詞語 , 因為 它們 本 都 屬於 逝去 的 戀人 。 看見 或者 聽到 這樣 的 字眼 , 難免 令 你 因 回憶 而 心痛 。 如果 有 人 說 : 「 你 看 他 的 眼睛 多麼 大 」 或者 「 他 真是 一 個 很 有 才華 的 人 」 , 說不定 你 會 很 孩子氣 地 憤怒 起來 , 覺得 這些 字詞 如此 神聖 , 怎能 輕易 套用 在 其他 人 身 上 ? 但是 再 過 一陣子 , 你 就 開始 迷惘 了 , 覺得 不再 理解 那 一 列 詞彙 的 意義 。 若 有 人 再 告訴 你 : 「 這 人 十分 俊秀 標致 」 , 你 不再 生氣 , 只 能 茫然 地 思考 : 「 這樣子 就 是 俊秀 嗎 ? 什麼 叫做 俊秀 呢 ? 」 由 戀人 界定 的 字義 隨著 戀人 的 消失 而 散落 , 甚至 像 傳染病 一樣 擴散 , 一塊塊 地 啃食掉 整 幅 文字 的 版圖 。 語言 已 不復 表意 的 功能 。 為 了 解決 這 個 問題 , 我們 可以 從 實境 出發 , 重新 拼湊 語言 的 基石 , 填補 碎落 的 片段 。 比如說 去 戀人 曾經 出沒 的 地點 徘徊 , 甚至 到 他 停留 過 的 另 一 座 城市 尋找 。 卡爾維諾 在 《 看 不 見 的 城市 》 裡 曾經 寫 過 一 座 完全 由 指示 和 符號 構成 的 都市 , 這樣 的 城市 正 像 戀人 為 你 張開 的 網 , 每 一 個 角落 似乎 都 藏 著 下 一 個 地點 的 線索 。 但是 當 你 到達 這 座 城市 時 , 它 的 主人 早已 不 在 , 所以 它 和 你 曾 熟知 的 但 又 失去 的 言詞 一樣 難解 。 在 這 座 幾乎 所有 城門 都 只 餘 地名 、 一切 城牆 全 都 拆 得 片 瓦 不 剩 的 城池 裡 , 你 對著 天 上 的 空氣 想 嗅出 一 絲 主人 的 氣息 , 經過 一些 陌生 的 街道 猜測 他 曾經 住 過 的 寓所 位置 , 甚至 回到 空港 默想 當年 他 進城 時 的 輝煌 。 午夜 鐘 響 之後 , 你 才 發覺 自己 像 隻 失去 辨別 方向 能力 的 動物 , 徒然 地 流竄 在 不 知名 的 荒原 之上 。 此時 , 巨大 的 空洞 使 你 張 口 , 但 發不出 聲音 , 更 沒 人 聽見 。 奇幻 小說 的 忠實 讀者 , 想必 都 知道 「 真名 」 是 怎麼 回 事 。 傳說 世界 萬物 俱 有 真名 , 一 種 呈現 其 真實 本質 的 名字 。 與 一般 表面 的 名字 不同 , 由於 它 掌握 了 事物 最 核心 的 祕密 , 所以 必須 密藏 起來 , 隱 而 不彰 。 只有 別具 慧心 天賦 異稟 的 人 和 經過 修練 的 魔法師 才 能 找到 這 個 名字 , 並且 呼召 它 , 從而 操控 事物 運行 的 軌道 。 這 就 是 為什麼 法師 可以 呼風喚雨 的 原因 了 , 因為 我們 凡人 只 知 風 叫做 「 風 」 , 雨 叫做 「 雨 」 , 但 法師 知道 風 和 雨 真正 的 名字 , 他 知道 它們 的 本質 是 什麼 。 其實 這 不 是 小說家 們 憑空 捏造 的 幻想 , 而是 一 種 源遠流長 的 信念 變形 。 幾乎 所有 文化 對於 名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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