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 是 蠻 方便 的 ， 想到 這 也 是 另 一 種 體驗 ， 到 了 翡冷翠 再 算 。 旅行車 一直 把 我們 帶到 翡冷翠 的 米開朗基羅 廣場 。 同行 的 有 四 位 來自 西班牙 的 修女 。 剛 下 過 雨 ， 廣場 上 遊人 稀少 ， 我們 看到 跟 原作 等高 的 大衛 ， 但 一 身 青銅 ， 無疑 經得起 風吹雨打 了 。 最 愉快 開懷 的 ， 看來 還是 那 幾 位 修女 。 她們 都 六十 過 外 ， 卻 好像 四 隻 精靈 好玩 的 小 雲雀 ， 一路 吱吱喳喳 ； 下 了 車 就 蹦來跳去 ， 對 什麼 都 好奇 ， 彷彿 剛好 從 天堂 下凡 ， 重新 觀看 人間 ， 發現 種種 變化 、 新鮮 。 她們 在 大衛 前後 拍照 ， 還 囑 我 替 她們 和 大衛 拍 一 張 合照 。 在 傻瓜 鏡頭 前面 ， 她們 開朗 、 愉快 ， 大衛 則 蹙眉 瞪眼 ， 顯得 緊張兮兮 。 是 他 自覺 尷尬 ， 難為情 起來 ？ 在 伊甸園 裡 的 阿當 、 夏娃 ， 不 是 也 了無 掛搭 的 麼 ？ 大衛 難道 也 忽爾 吃 了 智慧 果麼 ？ 米開朗基羅 當年 創作 布魯日 的 《 聖母 與 聖子 》 ， 僱主 原本 是 一 位 紅衣 主教 ， 曾 堅持 要 看看 初稿 ， 以 確保 母子 都 穿著 整齊 體面 。 米氏 拒絕 ， 結果 拉倒 了 。 如今 的 聖嬰 ， 還是 裸露 了 小孩 的 肉身 ， 大家 都 覺得 自然而然 ， 紅衣 主教 的 要求 反而 變 得 矯情 。 這 作品 成為 了 布魯日 居民 的 榮耀 。 幾 位 修女 ， 比 大衛 大方 ， 覺得 大衛 也 沒有 問題 。 大衛 旁邊 的 攤檔 ， 擺放 了 許許多多 形狀 高矮 不一 的 大衛 。 芸芸 大衛 ， 有的 ， 頭身 已經 給 聰明 機巧 的 工匠 改造 得 合乎 比例 。 然後 ， 我們 走進 美術 學院 去 看 真正 的 大衛 。 進 門 ， 看見 兩旁 米氏 幾 尊 沒有 完成 的 奴隸 ， 才 令 我 從 不斷 打岔 的 遊思亂想 裡 凝神 起來 。 大衛 就 在 盡頭 ， 站立 在 正中 ， 有 四 米 多 高 。 這 是 我 第一 次 看見 真正 的 大衛 。 我 並 不 迷信 原作 有 「 光環 」 這 回 事 ， 只是 想到 我們 必須 考量 作品 與 環境 的 關係 ， 好像 某些 流浪 街頭 的 塗鴉 之 製 ， 只有 在 它 游擊 的 環頭 才 能 發揮 顛覆 的 活力 。 雕刻 《 聖母 與 聖子 》 時 ， 米氏 的 原意 是 放置 在 神壇 之上 ， 如今 改放 在 水平 ?
 
的 位置 ， 於是 聖母 垂目 俯視 ， 而 聖子 更 予 人頭臚 大 得 不成 比例 之 感 。 「 這 是 大衛 打倒 巨人 之前 ， 還是 之後 呢 ？ 」 「 之前 啊 ， 否則 他 為什麼 還 要 緊蹙 眉頭 呢 ？ 」 兩 個 青年 用 英語 對答 ， 年紀 跟 大衛相若 。 我 想 插嘴 ： 勝利 之後 ， 大衛 仍然 會 發愁 ， 仍然 緊張 頂透 ， 因為 他 的 子孫 如今 轉過來 對付 扔 石頭 的 巴勒斯坦 孩子 ， 用 步槍 ， 用 坦克車 。 但 我 是否 又 想 得 太 遠 ， 太 跑 野馬 呢 ？ 好幾 年 過去 ， 我 一直 沒有 忘記 那 幾 位 修女 。 我們 曾經 同 桌 午餐 ， 只有 這 時候 她們 才 安靜下來 ， 兩 個 拿 著 罐頭 汽水 ， 每 喝 一 口 ， 總是 把 罐子 看 了 又 看 ； 她們 看來 只有 對 食物 才 不 感興趣 。 另外 兩 個 ， 一 個 始終 用 雙手 的 指頭 按 著 桌 邊 ， 另 一 個 則 在 桌 上 斜托 著 脖子 ， 塵世 看過 大抵 也 不過 爾爾 ， 在 溫熱 裡 有 幾 分 淡然 。 我 覺得 她們 就 像 我 不久 之前 看過 拉斐爾 繪畫 的 小 天使 。 重返 人間 的 Pieta 八月 間 在 荷蘭 的 新 教堂 看 雕塑展 ， 頗 有 所得 。 展品 約 八十 件 ， 創作期 從 1947 至 2002年 ， 選 自 S t e d e l i j k 美術館 的 收藏 ， 包括 亨利．摩爾 、 德庫寧 （ Willem . De . Kooning 、 Karel . A p p e l ） 等 人 的 作品 。 這 是 S t e d e l i j k 跟 新 教堂 連續 三 個 暑假 合作 的 第一 季 。 新 教堂 其實 不 新 ， 原 建 於 十四世紀 ， 哥特式 ， 如今 地盡其用 ， 經常 舉行 展覽 、 講座 、 演奏會 ， 儼如 文化 中心 。 這 無疑 秉承 了 文藝復興 時代 宗教 對 藝術 的 贊助 ， 而且 變 得 更 開放 ， 因為 贊助 的 創作 大多 都 很 前衛 ， 富於 爭議 。 這 令 人 深思 。 下面 談談 雕塑展 其中 一 個 展品 。 作品 以 錄像 形式 表達 ， 我 則 嘗試 用 文字 把 它 記錄 。 我 是 從 中場 開始 觀看 的 ： 只 見 一 個 女性 雕塑家 ， 身穿 黑 衣 ， 牛仔褲 ， 嘗試 把 一 件 白色 的 人物 泥塑 扶起 。 泥塑 橫放 在 工作台 前 ， 她 在 台 後 。 泥塑 很 瘦削 ， 臉面 、 手腳 俱全 ， 可 這裡 那裡 還 有 裂縫 ， 看清楚 了 ， 右邊 胸口 下 還 有 一 條 深刻 的 傷痕 。 她 把 泥塑 的 雙腿 逐一 屈曲 。 但 泥塑 軟綿綿 的 ， 總是 扶 得 東來西 又 倒 ， 她 很 努力 ， 也 有點 吃力 ， 但 沒有 放棄 的 意思 。 當 她 把 他 稍為 扶定 ， 我 立即 眼前 一 亮 ， 這 不 是 西方 美術史 上 耳熟能詳 的 形象 麼 ？ 但 一 黑 一 白 ， 形成 強烈 的 對照 ， 而且 時間 沒有 凝定 ， 雕塑家 一 離場 ， 泥塑 馬上 下塌 ， 手腳 分崩離析 。 錄像 總是 這樣 的 ， 不多久 ， 它 又 自動 重新 播放 ， 彷彿 是 這 個 道成 肉身 的 「 人 之 子 」 不斷 重塑 的 過程 。 我 自覺 已 有所 悟 ， 但 還是 捨不得 走開 。 開始 時 打出 題目 ， 果然 ， 叫 Pieta （ 《 聖殤 》 ） ， 然後 出現 一 張 工作台 ， 台 上 膠布 包裹 著 什麼 ， 背景 白色 。 風 吹來 ， 把 膠布 吹開 。 這時 雕塑家 出現 ， 她 把 包裹 打開 ， 原來 是 一 件 跟 成人 一般 高大 的 人物 泥塑 。 她 又 開始 小心翼翼 地 要 把 自己 的 作品 扶起 ， 就 當 他 是 有 生命 似的 。 作者 很 年輕 ， 叫 E r z s e b e t .
 
B a e r v e l d t ， 荷蘭人 ， 生於 1968年 。 五百 年 前 ， 當 米開朗基羅 完成 聖彼得 大 教堂 的 Pieta ─ 其他 的 ， 都 沒有 完成 ， 年紀 其實 跟 這 位 女 雕塑家 相若 。 自 中世紀 以來 ， Pieta 是 西方 藝術 一 大 母題 。 Pieta 或 譯 《 聖母 哀悼 基督 》 ， 表達 的 是 聖母 瑪利亞 哀悼 基督 的 犧牲 。 但 長期 以來 ， 既 甚少 女性 的 作品 ， 也 絕少 從 瑪利亞 的 角度 出發 。 換言之 ， 一直 是 以 男性 的 心眼 處理 瑪利亞 ， 把 她 塑成 或者 繪成 清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