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、 基督教 和 伊斯蘭教 的 共同 思想 源流 ) 裡面 , 有 兩 組 相互 矛盾 的 觀念 : 其一 是 有 條件 的 寬恕 , 其 二 是 無條件 的 寬恕 。 寬恕 是 有 條件 的 , 那 就 是 犯錯 的 人 首先 得 願意 坦承 過失 , 並且 懺悔 , 進而 請求 寬恕 。 受害 者 不可能 事先 原諒 未曾 承認 的 錯誤 。 看起來 寬恕 是 一 種 遺忘 , 當 我 說 「 我 原諒 」 ( I forgive ) 你 時 , 我 也 應該 同時 忘卻 ( forget ) 了 你 的 過去 。 然而 「 過去 」 真的 過得去 嗎 ? 有時候 我們 會 說 某 種 罪惡 , 例如 反 人類 的 罪 , 大規模 屠殺 的 罪 , 種族 滅絕 的 罪 , 是 不可 忘卻 、 不可 挽回 、 不可救贖 的 。 換句話說 , 這些 罪行 雖 已 過去 , 但 又 是 過不去 的 ; 雖 已 成 往事 , 但 不能 忘卻 ; 它們 是 種 永遠 被 封存 在 現在 的 過去 。 它們 無法 過去 , 其中 一 個 原因 是 受害 者 都 已 逝去 , 沒辦法 接受 罪人 的 懺悔 。 而且 就算 有 在世 的 倖存 者 , 又 怎能 代表 死者 接受 懺悔 ? 又 怎能 代表 死者 原諒 凶手 ? 這樣 的 重罪 或許 有 被 遺忘 ( forgot ) 的 一 天 , 卻 永遠 不會 得到 寬恕 。 寬恕 在 此 , 是 一 種 和 時間 的 特殊 關係 , 是 一 種 決定 讓 不 讓 某 件 錯誤 或 罪行 成為 過去 的 行動 。 假如 寬恕 是 有 條件 的 , 假如 寬恕 要求 犯罪 的 人 首先 請求 寬恕 , 那麼 該 如何 解決 因 逝 者 不 在 而 注定 不能 得到 原諒 與 和解 的 重罪 呢 ? 因此 , 在 亞伯拉罕 的 思想 傳統 裡 需要 有 上帝 的 存在 。 人 只 能 寬恕 別人 對 自己 做錯 的 事 , 神 則 不然 。 神 是 受害 者 與 罪人 之外 獨一無二 獨有 權柄 的 第三者 , 他 可以 寬恕 所有 的 罪 , 接受 所有 的 悔過 。 耶穌 垂死 之 際 , 底下 的 群眾 猶 兀自 喧譁 , 等 他 咽氣 。 然而 神子 卻 仰首 說 : 「 父 啊 ! 原諒 他們 吧 , 他們 不 知道 自己 在 做 什麼 。 」 每 次 讀到 《 聖經 》 這 一 段 , 都 莫名 感動 , 不能 言語 。 釘死 人子 , 釘死 為 免除 人類 苦難 而 來者 , 釘死 許諾 天國 的 彌賽亞 , 這 是 何等 的 重罪 ? 受害 的 耶穌 即使 到 了 這 時候 , 依然 不捨 他 所 愛 的 人 , 那些 欲 置 他 於 死地 的 凶手 。 這 就 是 寬恕 , 真正 的 寬恕 , 不可能 的 寬恕 。 一般來說 , 犯錯 的 人 不 先行 懺悔 , 是 沒有 寬恕 可 言 的 ; 但 如果 受害 者 在 罪人 認錯 以前 就 寬恕 了 他 呢 ? 在 西方 的 思想 傳統 裡面 , 寬恕 往往 被 認為 是 不 正義 的 , 錯誤 要 有 等價 的 懲罰 才 能 彌補 ; 在 正義 的 天秤 之上 , 寬恕 的 地位 不 知 如何 安放 。 像 康德 這樣 的 大 哲學家 想 了 半 天 , 只 能 勉為其難 地 為 寬恕 想出 一 個 先決 條件 , 那 就 是 犯下 錯誤 的 人 必得 悔悟 , 主動 要求 寬恕 。 但是 德希達 敏銳 地 觀察到 寬恕 又 是 無條件 的 , 是 一 種 只有 掌握 最 高 權柄 者 才 可 施行 的 特權 。 從 古代 的 國王 到 現在 的 民選 元首 , 都 有 特赦 犯人 的 權力 。 赦免 之所以 是 特別 的 , 就 在於 它 違背 了 法律 背後 那 以 眼 還 眼 、 以牙還牙 的 古老 法則 , 在 法律 之外 開啟 了 不可能 的 空間 。 如果 有 人 只是 撞 了 我 一下 , 我 當然 可以 原諒 他 , 他 也 會 預期 得到 我 的 諒解 。 但 這 種 能夠 預料 能夠 計算 的 寬恕 就 不 是 純粹 的 寬恕 了 。 最 純粹 的 寬恕 是 寬恕 不 該 寬恕 的 人 , 原諒 無法 挽回 的 過失 , 違反 一切 正義 常識 的 例外 。 我們 可以 質疑 耶穌 , 為什麼 要 原諒 殺 你 的 凶手 ? 為什麼 要 原諒 不 覺得 自己 犯 了 錯 的 人 ? 這 豈不是 破壞 了 人間 的 道德 與 律法 ? 耶穌 沒有 回答 , 他 只是 寬恕 。 由於 人 總是 會 傷害 人 的 , 所以 沒有 人 可以 不 受 傷害 。 所謂 「 受傷 」 , 我們 總是 聽到 「 我 很 受傷 」 、 「 我 的 心 很 痛 」 這 類 自述 , 指 的 當然 不 是 肉身 的 傷痛 。 那麼 「 受傷 」 到底 是 什麼 意思 呢 ? 假如 不 是 身體 的 傷痛 , 我們 可能 為 這些 自述 所 指涉 的 傷 分類 嗎 ? 可以 判別 其 分布 、 症狀 與 程度 嗎 ? 又 如何 來 命名 這些 邊際 模糊 的 傷口 呢 ? 比如說 有 這麼 一 種 狀態 : 你 會 在 日常 的 對話 之中 突然 啞口 , 不 知 下 一 句 應該 怎樣 承接 ; 你 會 在 回家 的 途中 突然 迷失 , 無法 辨認 本 該 熟悉 的 景物 座標 ; 你 還 會 在 現實 的 生活 裡面 毫無 預兆 地 臨時 陷進 空白 的 世界 。 在 這 種 中斷 了 正常 意識 的 空白 裡面 , 你 既 沒有 想起 那 曾經 美好 的 遭遇 , 也 沒有 想起 它們 失落 的 過程 ; 你 既 不 思憶 那 使 你 受傷 的 人 , 也 不 怨恨 他 的 殘酷 作為 。 在 這 一 小 段 抽離出來 的 絕對 空白 裡面 , 你 什麼 都 不 想 , 它 也 沒有 任何 意蘊 。 所以 比起 一 幅 山水 裡 的 留白 、 音樂 之中 的 休止 、 詩句 之中 的 間斷 , 它 要 純粹 得 多 虛無 得多 。 就 像 現象學 所 說 的 「 意識 之 懸擱 」 , 人生 在世 的 一切 正常 活動 、 正常 思維 、 正常 感知 , 在 這 一 刻 全 都 被 懸擱 起來 了 , 所以 沒有 時間 也 沒有 空間 , 你 墜入 了 一 個 不 知名 的 向度 之中 , 不 知 方位 不 知 長短 。 醒覺過來 , 回復 正常 之後 只好 說 那 是 一剎那 的 空白 , 但 那 真的 只 是 一剎那 嗎 ? 凡 傷口 皆 有 名號 , 因為 它 能 指認出 造成 它 的 原因 , 例如 刀傷 、 槍傷 和 燒傷 。 莎士比亞 在 《 凱撒大帝 》 裡 說 被 數十 名 親信 輪番 砍刺 、 滿 身 是 血 的 凱撒 「 每 一 個 傷口 都 在 嘶吼 , 都 在 控訴 」 。 但是 我們 所 說 的 這 種 空白 不只 沒有 名字 , 也 不 發出 任何 聲音 , 它 是 沉默 的 傷口 。 August 八月 二十四日 可怖 之 美 我 想說 一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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