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 做 祭酒 呵 ， 他 每 都 懷 著 異心 ， 不肯 教誨 ， 把 宋納 的 學規 都 改壞 了 。 所以 生徒 每 全 不 務學 ， 用著 他 呵 ， 好生 壞事 ！ 如今 著 那 年紀 小 的 秀才 官人 每 來 署 學事 ， 他 定 的 學規 ， 恁 每當 依 著行 。 敢 有 抗拒 不服 、 撒潑皮 、 違犯 學規 的 ， 若 祭酒 來 奏 著 恁 呵 ， 都 不 饒 ！ 全 家 發向 武煙 瘴 地面 去 ， 或 充軍 ， 或 充吏 ， 或 做 首領官 。 今後 學規 嚴謹 。 若 有 無稽之徒 ， 敢 有 似 前 貼 沒頭 貼子 ， 誹謗 師長 的 ，許 諸 人 出首 ， 或 綁縛 來 ， 賞 大銀 兩 個 。 若 先前 貼 了 票子 ， 有 知道 的 ， 或 出首 ， 或 綁縛 來 呵 ， 也 一般 賞 他 大 銀 兩 個 。 將 那 犯人 凌遲 了 ， 梟令 在 監 前 ， 全 家 抄沒 ， 人口 遷 煙瘴 地面 ！ 欽此 ！ 皇帝 囑 大家 讀書 ， 而且 要 專心 讀書 ， 只 許 讀書 ， 只 許 讀 一 種 書 ， 不然 ， 他 可 不 是 當年 那 個 在 皇覺寺 被 大 師兄 欺負 而 敢 怒 不 敢 言 只 會 在 佛像 背後 貼 沒頭 貼子 「 發去 西北 三千里 」 的 小 沙彌 ， 不 ， 他 真 要 你 好看 呵 。 三 讀書 不少 而且 懂得 文人 玩藝 極 多 的 皇帝 ， 當 無過 宋徽宗 。 他 的 瘦金書 自成 一體 ， 儘管 我 不 喜歡 那 種 造作 的 調調 ： 筆劃 瘦細 ， 中間 氣 若 游絲 ， 頭尾 卻 很 誇張 ， 儼如 挑擔 ； 真是 掛搭有餘 ， 灑落 不足 ， 能 小 不能 大 。 可 也 是 這 位 書法家 ， 跟 另 一 位 書法家 蔡京炮 製出 一 塊 惡名昭彰 的 「 元祐 黨籍碑 」 。 今 存 桂林 龍隱岩 的 摩崖 石刻 「 元祐 黨籍 」 ， 據說 是 蔡京 的 大作 。 徽宗 一朝 的 詔令 ， 已 架空 了 樞密院 和 中書省 兩 府 ， 直接 由 內宮 發放 ， 寫 得 一手 好字 的 宦官 梁師成 之 流 ， 乃 得以 濫權 。 內宮 養 了 一 大 群 專擅 瘦 金體 的 書寫家 ， 偽詔 叢生 ， 外府 不能 辨 ， 也 不 敢 辨 。 擬詔 之 權 其後 落入 蔡京 之 手 ， 他 寫 了 ， 由 徽宗 重抄 ， 皇帝 居然 也 樂當文 抄公 ； 有時 懶抄 ， 正中下懷 ， 索性 當是 御筆 手詔 。 蔡京 的 書法 ， 在 宋代 有名 ， 徽宗 的 父親 哲宗 曾許 之 為 本 朝 第一 。 當時 的 哲宗 ， 大抵 還 沒有 奉承 朝臣 的 必要 吧 。 宋人 書論 裡 的 蔡公 ， 指 的 是 蔡襄 ， 蘇東坡 更 特別 把 蔡襄 跟 顏真卿 匹配 ， 似乎 別有用心 。 但 不少 人 懷疑 ， 彼蔡公 ， 可能 是 此 蔡公 。 這 位 蔡公 為 昏君 四方 搜刮 的 生辰綱 ， 是 一 部 偉大 小說 的 序幕 ， 為 民間 宣洩 多少 不 平氣 ； 由於 惡行 滔天 ， 位居 奸臣榜 上 「 六賊 之 首 」 。 他 跟 徽宗君 臣用 字畫 通好 ， 再 以 兒女 結成 姻親 ， 最後 合作 把 北宋 江山 斷送 ， 於是 大家 把 他 擅書 之 名 遺忘 了 ， 絕對 是 刻意 的 。 蔡公 一 門 ， 兄弟 對 敵 ， 父子 不和 ， 他 和 弟弟 的 字 ， 我 看 只有 米芾 提及 ， 而且 是 一筆勾銷 ： 「 蔡京 不得 筆 ， 蔡卞 得 筆 而 乏 逸韻 ， 」 然後 是 其他 同 代 人 的 比對 ： 「 蔡襄勒 字 ， 沈遼 排字 ， 黃庭堅 描字 ， 蘇軾 畫字 ， 」 他 自己 呢 ， 「 刷字 。 」 蔡京 當年 向 宋徽宗 厚誣 元祐 年間 的 舊 黨 ， 為了 斬草除根 ， 建議 全 國 刻石 ， 要 世世代代 禁絕 舊黨 ， 如 司馬光 、 三蘇 、 秦觀 、 黃庭堅 等 人 。 但 三百○九 人 的 黨籍 ， 舊 新 混同 ， 連 號稱 新黨 的 章惇 、 王珪之流 也 包括 在 內 ， 可見 這 是 一 筆 糊塗賬 ， 為 的 只 是 一己 的 私利 ， 小人 同 而 不和 。 不單 如此 ， 蔡京 還要 把 三蘇 、 秦觀 、 黃庭堅 等 人 的 詩文 通通 毀 了 。 自己 不 讀 也 不許 其他 人 讀 。 幸好 刻石 一 年 ， 天 上 出現 彗星 ， 徽宗 心虛 ， 以為 不祥 ， 又 下詔 毀 碑 。 刻石 禁書 ， 要是 實行 下去 ， 不啻 一 場 小秦火 ， 是 中國 文化 的 悲劇 。 其實 徽宗 的 兒子 高宗 ， 也 頗 有 乃 父 之 風 ： 工於 書技 ， 卻 昏庸 怕死 。 靖康恥 ， 猶 未 雪 ， 他 可是 在 局勢 稍 穩 時 仍然 一 聽 金人 就 跑 ， 一路 跑 ， 跑到 了 臨安 ； 物以類聚 ， 先後 和 佞臣 黃潛善 、 汪伯彥 、 秦檜 狼狽為奸 ， 氣死 宗澤 ， 逼走 李綱 ， 誣殺 岳飛 父子 。 他 的 字 ， 從 技術 的 層面 講 ， 也 自成 一 家 。 他 的 簽名 很 奇詭 ， 自創 一 個 怪 字 ： ， 有點 像 「 再 」 ， 又 有點 像 「 丏 」 （ 不 是 「 丐 」 ） ， 原來 是 「 天下 一 人 」 的 壓縮 。 這 種 縮骨 的 御押 ， 其實 始 自 徽宗 ， 先 寫 了 「 一 」 ， 再 加 一 個 「 」 。 但 即使 在 書法 的 世界 裡 ， 他們 也 渾忘 了 這 個 由 一 人 治理 的 天下 ， 充其量 只得 半 邊 。 在 龍隱岩 所 見 的 「 元祐 黨籍碑 」 ， 則 是 舊 黨 的 後人 翻刻 ， 作為 反面 教材 ， 目的 是 要 見證 君臣 同流 的 污惡 。 碑額 「 元祐 黨籍 」 四 字 橫寫 ， 大字隸書 ， 人名 則 小字 楷書 。 初 看 ， 果爾 出自 高手之筆 。 但 四 個 隸書 ， 仔細 地 看 ， 從 波劃 裡 終究 看出 天機 ， 收筆 上提 ， 燕尾 外露 ， 一 副 得勢 不饒 的 意態 。 書 者 ， 如 也 ， 看書 如 看 人 ， 書格 是 人格 的 反映 ， 這 是 唐人 以來 的 看法 。 這 是 應然 ， 雖 未必 是 實然 。然則 我 何妨 也 套用 傳統 的 看法 ， 字 裡 有 人 ， 書法 豈同 書寫 ， 豈是 支條 的 間架 構築 而已 ？ 2001年 3月 欹側字 、 游戲法 、 細碎 事 一 東坡字 扁平 ， 山谷 則 縱長 ； 蘇黃 一 次 討論 書法 ， 互相 取笑 ， 東坡 稱 山谷字 像 「 樹梢 掛蛇 」 ， 山谷 則 回敬 東坡 為 「 石壓 蛤蟆 」 ， 然後 彼此 大笑 。 傳統 的 書論 ， 總 以 動物 為 黃庭堅 《 花氣熏人帖 》 喻 ， 褒 者 為 龍 ， 為 鳳 ， 貶 者 如 蛇 ， 如 蛤蟆 。 蛇 和 蛤蟆 的 對話 ， 戲言 而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