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人 ， 以至 後人 ， 如果 要 從事 書藝 ， 乃 不得不 通變 。 試 以 草書 為 例 ， 黃山谷 的 草書 就 別開生面 ， 他 苦研 草書 三十 年 ， 自認 走 了 不少 歪路 ， 不 脫 俗氣 ， 晚 得 張旭 、 ?素 、 高閑 墨跡 ， 才 窺悟 筆法 之 妙 。 但 張旭 、 懷素 極速 在 前 ， 他 就 轉而 放慢 速度 ， 時而 切斷 牽 絲 ， 欹側 錯落 ， 追求 空間 的 間架 佈局 。 十六 從 李世民 之 獨喜 王羲之 ， 想到 權貴 政客 要是 雅好 文學 藝術 ， 文藝 青年 且 慢 高興 。 桓玄 、 梁元帝 、 李世民 、 宋徽宗 等等 ， 都 喜歡 書法 ， 本身 也 擅 書法 ， 但 二 王 等 人 的 真跡 絕少 ， 也 是 由於 他們 ， 或 巧取 ， 或 豪奪 ， 把 人類 遺產 私有化 的 惡果 。 ?
 
末 前後 擅權 的 桓溫桓玄 父子 ， 都 鍾愛 另 一 對 二 王 父子 ， 桓玄 見 人 有 法書 好 畫 ， 強佔 了 ， 而且 一直 把 搜集 所得 ?
 
帶 在 身邊 ， 兵敗 逃命 時 卻 通通 扔進 江裡 。 （ 張懷瓘 《 二 王 等 書錄 》 ） 梁朝 的 元帝 更 可惡 ， 當 西魏 兵 臨城 下 ， 他 在 成為 俘虜 之前 下令 把 內府 自 武帝 以來 多 年 搜羅 的 十五萬 卷 圖書 一 把 火 燒 了 ， 其中 包括 二 王 墨跡 ， 據 後人 計算 ， 「 凡 一萬五千 紙 」 ， 父子 各 佔 其 半 。 問 他 為什麼 焚書 ， 他 答 ： 「 讀 萬卷書 ， 猶 有 今日 ， 故 焚 之 。 」 （ 司馬光 《 資治通鑑 ． 梁紀 》 ） 權貴 政客 當然 可以 喜歡 文學 藝術 ， 但 如果 沒有 制衡 ， 書 又 讀 不 破 ， 他們 最好 高抬貴手 。 十七 趙壹 的 《 非草書 》 後 文說 ： 「 鄉邑 不 以 此 （ 指 草書 ） 較 能 ， 朝廷 不 以 此 科吏 ， 博士 不 以 此 講試 ， 四 科 不 以 此 求備 ， 徵聘 不 問 此 意 ， 考績 不 課 此 字 。 善 既 不 達於 政 ， 而 拙 無損 於 治 」 ， 他 並非 全 錯 。 唐朝 以後 科舉 ， 寫 不 好 楷書 ， 甚 難 高中 ， 明清 時 因 小楷 不佳 而 落名 的 更 時有所聞 。 草書 ， 從來 就 不 是 干祿 、 做官 的 敲門磚 。 唐代 科舉 考生 必 習 的 一 本 天書 ， 由 顏真卿 的 伯父 顏元孫 撰寫 ， 目的 為 統一 正楷 的 寫法 ， 索性 就 叫 《 干祿字書 》 。 這 字 書 在 代宗 期間 ， 曾 由 顏真卿 書錄 ， 並 摹勒 上石 。 到 了 宋代 ， 由於 刻石 漫漶 ， 再 重寫 翻刻 。 這 是 實用 的 書寫 。 趙壹 的 文章 記錄 了 ， 而 他 自己 不了解 ： 書寫 如果 成為 藝術 ， 可以 是 一 種 自足 的 樂趣 ， 可以 令 人 如癡如醉 。 張芝 曾經 臨池 練字 ， 池水 盡墨 。 在 鍾 （ 繇 ） 、 張 的 漢 末 ， 在 二 王 的 兩 ?
 
， 在 張旭 的 唐代 ， 廟堂 之上 ， 公務 曾 以 篆 、 隸 為準 ， 再 繼 之 以 楷書 ， 唐代 要求 「 楷書 字體 ， 皆 得 正詳 」 。 明 清 四平八正 的 官楷 ， 世 稱 「 台閣體 」 、 「 館閣體 」 。 正式 的 公文 ， 例求 規範化 ， 易讀 。 只有 在 帝王 的 閒玩 裡 ， 或者 在 江湖 之下 ， 大家 喜歡 的 是 各 體 草書 ， 那 是 瀟灑 風流 的 名士 世界 ； 也 只有 這 種 距離感 ， 令 草書 獲得 更 大 的 自由 。 十八 這 所以 寫 草書 的 高官 ， 只 能 算是 業餘 的 宣洩 ， 官 越 高 ， 壓抑 越 大 ， 筆下 草書 的 反差 也 越 大 ， 這 是 一 種 人格 分裂 。然 則 寫 草書 的 大師 ， 形 神 合一 的 ， 宜乎 是 和尚 懷素 、 是 無心 做官 的 張旭 ， 是 一直 希望 放任 山水 的 王羲之 ； 以至 後來 仕途 大不如意 的 ?
 
庭堅 。 十九 酒 ， 是 另 一 種 逗引 藝術 細胞 ， 令 創作力 活潑 起來 的 觸媒 。 張旭 是 杜甫 的 「 飲 中 八 仙 」 之 一 ， 他 酒 後 寫字 的 神態 ， 在 唐代 詩人 筆下 有 許多 傳神 的 描寫 ， 如 李頎 、 李白 、 高適 、 杜甫 ； 書家 可 說 深得 詩家 的 鍾愛 。 老杜 之 作 ， 最 受 傳誦 ， 但 他 的 輩份 反而 最 小 。 張旭 死 後 ， 杜甫 在 大歷 年間 還 寫 過 首 《 殿 中 楊監 見示 張旭草 書圖詩 》 。 李頎 的 《 贈 張旭 》 也 寫 得 很 形象 、 具體 。 說 張旭 「 露 頂 據 胡床 ， 長叫 三五 聲 」 （ 杜詩 也 有 「 脫帽 露頂 王公 前 」 ） ， 因為 不 喜歡 戴冠 ， 於是 傳說 他 醉 後 把 頭髮 當 毛筆 ， 蘸 墨 書寫 。 李詩 說 ： 「 問家 何 所有 ， 生事 如 浮萍 ； 左手 持 蟹螯 ， 右手 執 丹經 。 瞪目 視 霄漢 ， 不 知 醉 與 醒 。 」 高適 也 說 他 ： 「 興來書 自 聖 ， 醉後 語 尤 顛 。 」 倘 早 生 數百 年 ， 合 該 是 竹林 第八 賢 。 中國 古典 藝術家 的 形象 ， 多少 以 張旭 為 原型 ？ 二十 不 喜歡 張旭 的 詩人 也 有 ， 那 是 後生 三百多 年 的 蘇東坡 ， 他 的 《 題王逸少帖 》 把 張旭 狠罵 了 一 頓 ， 簡直 是 人身攻擊 ， 也 不忘 調笑 一下 匆匆 草書 ： 顛張 醉素 兩禿翁 ， 追逐 世好 稱 書工 。 何曾 夢見 王 與 鍾 ， 妄自 粉飾 欺 盲聾 。 有如 市倡 抹 青紅 ， 妖歌嫚 舞眩 兒童 。 謝家 夫人 淡豐容 ， 蕭然 自有 林下風 。 天門蕩蕩 驚跳龍 ， 出 林 飛鳥 一 掃空 。 為 君草 書續其 終 ， 待 我 他 日 不 匆匆 。 以 東坡 之 才 ， 竟 會 寫 得 這麼 糟 ； 他 比較 認真 的話 是 這樣 的 ： 「 張長史 草書 ， 必 俟 醉 ， 或 以為 奇 ， 醒 即 天真 不全 。 此 乃 長史 未 妙 ， 猶 有 醉醒 之 辨 ， 若 逸少 何嘗 寄 於 酒 乎 ？ 僕 亦 未免 此 事 。 」 羲 之 （ 逸少 ） 何嘗 寄 於 酒云云 ， 也 是 東坡式 天才 的 想當然 耳 ， 蘭亭 之 會 ， 流觴 曲水 ， 一 觴 一 詠 ， 喝 的 難道 是 清水 ？ 這 篇 公認 「 天下 行書 第一 」 的 傑作 ， 乘 酒興 寫來 ， 據說 醒 後 數 天 一再 重寫 ， 總 不 稱意 。 而 他 寫 的 是 行書 ， 以至 小 草 ； 大 草 ， 更 大 的 草園 ， 他 父子 都 未及 馳騁 過 。 東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