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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們 將 響起 汽笛 , 打 個 招呼 , 就 像 兩 個 友善 的 陌生人 。 海員 未必 愛 海 , 但 他們 一定 愛 船 , 甚至 像 康拉德 那樣 , 總是 把 船 寫 得 像 個人 似的 。 因為 在 不可 預計 的 風浪 之中 , 寬闊 無邊 的 大海 之上 , 只有 船 是 你 的 依靠 , 只 有 它 是 你 的 夥伴 。 海員 與 水手 必須 相信 它 , 忠誠 地 愛護 它 。 所以 看見 另 一 艘 船 , 就 等於 看見 另 一 個 人 , 是 汪洋 裡 的 慰藉 。 最 戲劇化 的 場面 , 是 入港 前 的 那 一 刻 , 水面 上 難以 盡數 的 各 類 船艇 彼此 隔開 一 段 距離 , 但 又 感覺 親密 地 排 著 隊 , 等待 泊近 碼頭 。 尤其 是 大 河 內 的 口岸 , 過 了 漲潮 的 時機 , 吃 水 較 深 的 船 只好 在 河口 過夜 。 此時 將 會 看到 一 片 燈火 靜靜 地 停 在 水面 , 你 就 知道 , 快要 到 家 了 。 但 什麼 是 家 呢 ? 黝黑 的 膚色 與 深刻 的 皺紋 模糊 了 你 的 身分 , 要 在 第一 眼 就 把 你 認出來 , 是 困難 的 。 就算 相認 , 又 該 怎麼 對 他們 描述 另 一 道 河岸 的 泥沼 、 群島 之間 的 暗礁 ? 相反 , 你 也 不再 跟 得 上 這 個 地方 的 語言 , 對於 他們 所 說 的 一切 總是 有點 事不關己 的 陌生 。 夜裡 看 著 那麼多 船舶 亮起 溫暖 的 燈 , 你 有 向 他們 打聽 消息 的 衝動 , 就 像 在 異國 的 旅店 探問 愛人 的 去向 。 同時 卻 又 不忍 也 不 敢 面對 回到 岸 上 的 現實 , 他 或許 在 , 或許 不 在 , 又 或許 早 就 無關痛癢 。 回去 , 還是 不 回去 ? 這 就 是 河口 的 猶豫 。 September 九月 二日 魂斷 威尼斯 由 水路 進入 威尼斯 , 固然 可以 看見 聖馬可 廣場 的 輝煌 , 尤其 是 那 隻 長 著 翅膀 在 陽光 底下 無比 璀璨 的 雄獅 , 但 我們 都 知道 這 其實 是 一 座 由 屍首 堆成 的 城市 , 那 個 曾經 雄霸 整 個 地中海 的 共和國 早已 滅亡 , 它 的 遺民 倚靠 遊人 的 追悼 度日 。 相對於 大海 的 清鮮 但 無情 , 上演 絕世 愛情 戲劇 的 威尼斯 是 一 座 發出 腐臭 的 水城 。 在 湯馬斯‧曼 的 筆下 , 即使 是 遊客 趨之若鶩 的 貢多拉 也 長 得 像 是 一 副 黑色 的 棺材 。 威尼斯 , 「 一半 是 神話 , 一半 是 陷阱 」 。 若 從 遠洋 歸來 , 首先 踏足 的 港口 就 是 此 地 , 你 的 日子 也 就 可以 數 算了 。 在 《 魂斷 威尼斯 》 裡面 , 湯馬斯‧曼 沉思 美 與 死亡 的 關係 , 這 座 水城 的 嬌美 殘骸 是 美 的 理型 與 瘟疫 之 陰影 的 象徵 結合 。 我們 的 主角 , 那 位 一生 理性 審慎 的 大 作家 在 此 飽受 美 少年 的 折磨 , 劫數 難逃 , 於是 回憶起 希臘 先哲 關於 美感 的 斷言 : 「 他們 說 , 太陽 熠熠發光 , 炫人 眼目 , 它 使 理智 和 記憶力 迷亂 , 它 使 人 的 靈魂 為 了 追求 快樂 而 忘乎 所以 , 而且 執著 地 眷戀 它 所 照射 的 最 美 的 東西 。 是 的 , 它 只有 借助 於 某 種 形體 , 才 有 可能 使 人們 的 思想 上升到 更 高 的 境界 。 說真的 , 愛 神像 數學家 一樣 , 為了 將 純粹 形式性 的 概念 傳授給 不 懂事 的 孩子 , 必須 用 圖形 來 幫助 理解 ; 上帝 也 是 一樣 , 為了 向 我們 清晰 地 顯示出 靈性 , 就 利用 年輕人 的 形體 和 膚色 , 塗 以 各 種 美麗 的 色彩 , 使 人們 永 不 忘懷 , 而 在 看到 它 以後 , 又 會 不禁 使 人們 滿懷 傷感 , 同時 燃起 了 希望 之 火 。 」 基本 上 , 《 魂斷 威尼斯 》 也 是 一 個 探討 暗戀 的 故事 , 主角 艾森巴哈 不可 自拔 地 迷上 了 波蘭 少年 塔齊歐 , 每 天 早上 等待 他 的 出現 , 然後 追蹤 他 的 足跡 ; 擔心 自己 被 人 識穿 的 可笑 , 多於 害怕 正在 瀰漫 的 瘟疫 。 水道 上 傳來 牡蠣 腐爛 的 惡臭 他 不 管 , 屋角 有 不 正常 的 消毒水 氣味 他 不顧 , 一 門 心思 全 寄 在 那 位 瘦削 但 美 如 希臘 雕像 的 少年 身 上 , 終於 逃 不出 這 座 死相 艷麗 的 城市 , 成為 它 的 另 一 個 牲品 。 不 記得 是 不 是 尚‧布希亞 ( Jean Baudrillard ) 了 , 曾經 以 那 段 著名 的 巷道 跟蹤 為 例 , 解釋 何為 「 主體 之 消解 」 。 在 威尼斯 曲折 而 又 骯髒 的 巷弄 裡 , 艾森巴哈 鬼祟 地 尾隨 塔齊歐 , 隨 他 踏上 小橋 的 樓梯 , 隨 他 穿過 橋 底 運河 旁 的 狹窄 小道 , 隨 他 拐 過 鐘樓 大門 旁 的 商店 轉角 , 卻 沒有 和 他 說 過 一 句 話 , 即使 他 對 自己 的 那 一丁點 注意 也 可能 只 是 自我 投射 的 幻覺 。 威尼斯 錯綜複雜 的 城市 景觀 是 一 幕 追蹤 懸疑劇 的 絕佳 舞台 , 也 是 暗戀 的 形象 比喻 。 最 理性 最 自重 的 作家 全然 放棄 了 自己 , 以 對方 的 腳步 引領 自己 的 腳步 , 以 對方 的 意志 為 自己 的 意志 。 主體 之所以 是 主體 的 自主 自律 在 這樣 的 狀態 底下 徹底 融化 消散 , 就 像 水城 流向 鹹水湖 的 那些 汙水 一樣 , 變成 流動 的 液化 狀態 。 水 往 低處流 , 他 也 不斷 地 沉淪 墮落 。 解救 的 方法 只 有 一 個 , 就 是 和 他 正面 相遇 彼此 交流 , 哪怕 只 是 一兩 句 話 也好 。 只要 有 交流 , 對方 就 承認 了 你 也 是 一 個 可以 言語 能夠 反應 的 主體 , 恢復 了 你 做為 一 個 人 的 身分 。 可是 艾森巴哈 卻 選擇 了 另 一 條 路 , 就 是 繼續 自己 無言 的 追蹤 , 最後 當然 不免 喪失 自我 的 命運 。 名副其實 的 魂斷 威尼斯 。 暗戀 也 不 是 一點 好處 都 沒有 的 。 湯馬斯‧曼 在 《 魂斷 威尼斯 》 中 不無附會 地 引述 了 蘇格拉底 教訓 斐德羅 的 話 : 「 求愛 的 人 比 被 愛 的 人 更加 神聖 , 因為 神 在 求愛 的 人 那 一 邊 , 而 非 在 被 愛 者 那 頭 。 」 然後 他 自己 再 評論 道 : 「 這 也許 是 至今 最 有 情味 也 最 可笑 的 念頭 , 七情六欲 的 一切 詭計 狡詐 和 它們 最 隱祕 的 樂趣 皆 由 此 誕生 。 」 神 為什麼 會 站 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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