類 的 言 ， 這 種 言 其實 是 小言 、 人言 、 概念性 與 功利性 語言 。 曹雪芹 寫作 《 紅樓夢 》 ， 何妨 不 是 立言 ， 但 他 立 的 是 大言 、 道言 、 太初 之 言 、 詩性 語言 。 八股 文章 是 語言 的 異化 ， 文學 的 變質 ， 但 它 卻 是 進入 宦門 的 敲門磚 。 道本 無言 。 但 這 不 是 說 大道 不 言 ， 而是 說 ， 道 只 能 通過 太初 語言 和 詩性 語言 去 抵達 概念性 語言 無法 抵達 的 境界 。 無論 是 寶玉 與 黛玉 借 禪語 而 作 心靈 交流 ， 還是 黛玉 作 《 葬花辭 》 ， 都 是 和 萬物 相通 相融 的 道言 。 寶玉 獨自 面對 天空 大地 嘟嘟 嚷嚷 ， 長吁 短嘆 ， 也許 是 一時 找 不 到 詩性 語言 表述 心 中 的 感受 ， 也許 是 悟 了 道 的 深層 而 無法 言說 的 道言 。 【 一五三 】 發乎 情 ， 止於 心儒 者 說 ： 「 發 乎 情 ， 止於 禮 」 。 儒 有 兩 面 ， 情 在 內 ， 禮 在外 。 但 把 禮 作為 情 的 歸宿點 ， 賈寶玉 不能 接受 。 《 紅樓夢 》 是 部 大 「 情 」 書 ， 它 的 公式 是 「 發 乎 情 ， 止於 悟 」 ， 即 始於 癡 ， 止於 悟 。 悟 是 看破 外部 諸 相 並非 真實 ， 也 看清 世俗 的 「 止於 禮 」 的 種種 情感 儀式 並非 真實 ， 唯一 真實 的 ， 包括 情 的 真實 ， 只 在 內心 的 深淵 中 。 原名 《 情僧傳 》 的 主角 ， 應 是 發乎 情 ， 止於 心 ， 最後 帶 ?
 
一點 情 遠走高飛 。 他 破 了 塵緣 ， 並 未 破 了 心 中 的 情緣 ， 所以 才 在 對 「 空 」 的 大悟 之後 還 有 對 周圍 女子 的 緬懷 ， 也 才 有 《 紅樓夢 》 。 【 一五四 】 寶玉 沒有 精神 奴役 的 創傷 不 應 要求 自己 和 他人 為 完美 的 人 ， 這 種 苛求 只 能 導致 虛偽 ， 但 可以 要求 自己 也 希望 他人 為 完整 人 。 所謂 完整 人 便是 「 大制 無 割 」 （ 《 道德經 》 語 ） 之 人 ， 靈魂 不 破碎 、 不 分裂 的 人 ， 完全 不 戴 面具 的 人 。 佛教 反對 的 「 兩舌 」 人 ， 當代 所 蔑視 的 「 兩面派 」 ， 都 是 完整 人 的 對立項 。 《 紅樓夢 》 中 的 林黛玉 並非 是 毫無 缺陷 的 完美人 ， 但 可以 說 她 是 天生 只 有 一 舌 、 一心 、 一 身 、 一 副 完整 人格 的 完整 人 。 她 的 可愛 在於 她 的 率性 ， 這 種 率性 的 特徵 便是 沒有 任何 虛偽 、 虛假 的 痕跡 ， 靈魂 沒有 任何 裂縫 ， 精神 上 沒有 被 奴役 的 創傷 。 賈寶玉 也 是 完整 人 。 他 有 樂感 ， 有 傷感 ， 有 悲感 ， 但 沒有 恐懼 ， 也 沒有 仇恨 。 他 說出 男人 泥作 ， 女人 水作 一 類 的 驚人 之 語 ， 固然 是 童言無忌 ， 但 也 是 沒有 被 概念 所 奴役 的 創傷 。 【 一五五 】 《 芙蓉 女兒誄 》 的 多重 指向 寶玉祭奠晴雯 的 《 芙蓉 女兒 誄 》 ， 意象 密集 ， 辭采 鋪張 ， 文體 上 近似 漢賦 。 但 漢賦 把 宮廷 氣象 呈現到 了 極致 ， 卻 只有 外部 景觀 ， 沒有 個體 生命 情感 ， 也 無 精神 指向 ， 屬 中國 文學 中 非 個人化 的 文學 典型 。 而 《 芙蓉 女兒誄 》 則 不僅 充滿 生命 的 悲情 與 激情 ， 而且 具有 哲學 指向 。 這 是 關於 理想 人格 的 指向 ， 關於 正直 高於 神聖 的 指向 ， 關於 人 的 生命 比 星辰 、 日月 、 花草 更 美 的 指向 ， 關於 生命 之 美 必須 擁有 質 、 性 、 神 、 貌 四維 結構 的 指向 。 此外 ， 還 包含 ?
 
破 尊卑 之 執 、 貴賤 之 執 等 一切 舊套 的 指向 。 讀 漢賦 始終 只 能 站 在 情感 與 哲學 的 門 外 ， 讀 《 芙蓉 女兒誄 》 則 進入 情感 與 哲學 的 深淵 。 文學 眼睛 不能 只 看 辭采 ， 其 理由 從 司馬相如 的 「 賦 」 與 曹雪芹 的 「 誄 」 的 對比 中 則 可 充分 證明 。 【 一五六 】 悲憫 、 寬容 、 幽默 兼有 個體 生命 老是 憤怒 ， 老是 燃燒 復仇 之 念 ， 是 極 大 的 不幸 。 可是 中國 小說 中 卻 太多 憤怒 ， 太多 嘲諷 ， 太多 復仇 火焰 。 內 ?
 
篇 相應 地 ， 則 缺少 悲憫 ， 缺少 寬容 ， 也 缺少 幽默 。 《 水滸傳 》 、 《 三國演義 》 集中 了 這 種 文化 弱點 。 而 《 紅樓夢 》 則 「 怨 而 不 怒 」 （ 俞平伯 先生語 ） ， 它 揚棄 憤怒 與 復仇 之 心 ， 卻 投入 最 深邃 的 悲憫 與 同情 ， 對 人 也 呈現 最 大 的 寬厚 。 即使 對於 邪惡 現象 ， 也 多 用 幽默 取代 人身攻擊 ， 並 不 溢惡 。 魯迅 與 曹雪芹 相比 。 雖 也 有 悲憫 ， 但 憤怒 與 復仇 理念 顯得 太多 。 【 一五七 】 悟 是 方法 ， 又 是 本體 《 紅樓夢 》 以 「 急流 津覺 迷 渡口 」 為 故事 終點 ， 哲學 上 以 覺 和 迷 為 歸結 。 覺迷 二義 不僅 是 終點 ， 而且 也 是 起點 。 第五 回 ， 賈寶玉 神遊 太虛 幻境 時 ， 警幻 仙子 已 預告 寶玉 的 精神 歷程 與 精神 目標 是 一 個 能否 從 「 迷人 圈子 」 走出 而 贏得 一 悟 。 她 說 ： ?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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適 從 寧府 經過 ， 偶遇 寧 、 榮 二 公 之 靈 ， 囑 吾云 ： 「 吾 家 自 國朝 定鼎 以來 ， 功名 奕世 ， 富貴 傳流 ， 雖 歷 百 年 ， 奈運 終數 盡 ， 不可 挽回 。 故近 之 子孫 雖 多 ， 竟 無 一 可以 繼 業者 。 其中 惟 嫡 孫寶玉 一 人 ， 稟性 乖張 ， 生情 詭譎 ， 雖 聰明 靈慧 ， 略 可望 成 ， 無奈 吾 家 運數 合終 ， 恐 無 人 規引 入正 。 幸 仙姑 偶 來 ， 萬望 先 以 情慾 聲色 等 事 ， 警 其 癡頑 ， 或 能 使 彼 跳出 迷人 圈子 ， 然後 入於 正路 ， 亦 吾 弟兄 之 幸 矣 。 」 如此 囑吾 ， 故 發 慈心 ， 引 彼 至 此 。 先 以 彼 家 上中下三 等 女子 之 終身 冊籍 ， 令 彼 熟玩 ， 尚未 覺悟 。 故 引 彼 再 至 此 處 ， 令 其 再 歷 飲饌 聲色 之 幻 ， 或 冀 將來 一 悟 ， 亦 未 可 知 也 。 《 紅樓夢 》 作為 文學 ， 其 發端處 是 大 荒山 、 無稽崖 ， 作為 哲學 ， 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