哲學 卻 無 哲學家 的 姿態 ， 所有 的 邏輯 都 化作 深邃 的 直觀 與 精彩 的 藝術 呈現 。 【 二○五 】 人 生下來 要 什麼 人 生下來 要 什麼 ？ 這 是 人生觀 ， 也 是 哲學觀 。 物色 滿 桌 ， 琳琅滿目 ， 擺在 周歲 的 賈寶玉 面前 ， 他 要 的 是 胭脂 釵環 ， 把 賈政氣 得 連 叫 「 好色 之 徒 」 ， 其實 寶玉 所 要 的 是 胭脂 釵環 所 象徵 的 鍾靈毓秀 ， 是 至柔 至真 至 美 之 生命 。 寶玉 是 個 詩人 ， 一 個 詩人 要 什麼 ？ 這 是 詩人 的 存在 本義 和 本 題 。 是 要 真 與 美 ， 還是 要 功名 、 財富 與 權力 ， 二 者 難以 兼得 。 詩人 一旦 進入 權力 帝國 、 功名 世界 、 財富 角逐 場 就 要 失去 詩人 的 本真 、 本體 。 《 紅樓夢 》 揭示 的 人生 困境 是 魚 與 熊掌 二 者 不可 兼得 的 困境 ， 它 暗示 詩人 ： 你 要 寫出 真 詩 ， 要 守持 真情 真性 ， 就 不能 從政 、 不能 服從 宮廷 原則 ， 也 不能 歸屬於 世人 忘不了 的 那 個 榮華富貴 的 黃金 世界 。 賈政 與 賈寶玉 要得 的 東西 太 不 相同 ， 所以 父 與 子 的 衝突 就 連綿 不斷 。 其實 ， 寶玉 並 不 干預 他人 要 什麼 ， 也 尊重 他人 要 什麼 ， 只 是 他 自己 不要 他人 之 要 ， 因此 就 被 社會 所 不容 。 【 二○六 】 智 的 直覺 牟宗三 先生 認為 不只 上帝 有 智 的 直覺 ， 人 也 有 智 的 直覺 。 李澤厚 先生 不 贊成 ， 並 作 了 嚴厲 批評 。 他 認為 牟宗三 先生 誤解 了 康德 哲學 的 基本 概念 。 康德 是 排斥 神秘 主義 的 。 康德 認為 只有 上帝 才 具有 無分 本體 與 現象 的 智 的 直覺 ， 他 講 的 是 認識論 ， 而 牟 先生 把 它 帶入 倫理學 ， 以為 可以 通過 「 內在 超越 」 達到 智 的 直覺 ， 這 是 把 理性 律令 的 道德 與 宗教 神秘 經驗 混為一談 （ 參見 《 讀書 》 雜誌 ， 二○○七年 第一 期 ） 。 兩 位 哲學家 都 未 談及 《 紅樓夢 》 是 不 是 有 「 智 的 直覺 」 。 而 我 想說 ， 《 論語 》 沒有 智 的 直覺 ， 《 紅樓夢 》 卻 有 智 的 直覺 。 但 這 不 是 理智 直覺 ， 而是 審美 直覺 。 《 紅樓夢 》 沒有 上帝 的 條件 ， 卻 有 佛 的 條件 ， 仰仗 禪性 它 可 實現 對 功利 與 概念 的 超越 。 禪宗 把 佛 移向 「 我 」 的 內心 ， 佛 即 我 ， 我 即 佛 ， 於是 「 我 」 可 借 覺悟 抵達 許多 知識 和 理念 無法 抵達 的 領域 ， 既 超越 國家 境界 ， 也 高於 道德 境界 ， 而 走向 「 無 立 足境 」 等 澄明 神秘 之 界 。 倘若 能 搭 一 哲學 平台 ， 讓 兩 位 智者 來 討論 《 紅樓夢 》 ， 他們 不 知 是否 認同 此 一 論點 ， 即 認同 曹雪芹 是 一 個 出現 於 東方 的 偉大 的 「 智 的 直覺 」 者 。 【 二○七 】 清明 意識 即 人生 意義 自由 閱讀 《 紅樓夢 》 是 蒼天 賜予 生命 的 一 種 特權 。 在 這 顆 藍色 星球 上 居住 的 居民 超過 六十億 ， 而 擁有 這 種 權利 與 幸運 的 只有 少數 曹雪芹 的 後世 知音 。 進入 《 紅樓夢 》 ， 便 可 把握 生命 的 當下 存在 ， 不管 生活 還 會 有 多少 波折 ， 但 已 擁 內 ?
 
篇 有 一 個 永恆 的 青春 共和國 。 「 會 當 凌 絕頂 ， 一 覽 眾 山 小 」 ， 站立 於 《 紅樓夢 》 ， 便是 站立 於 文學 絕頂 ， 但 它 不 是 帶給 我們 蔑視 其他 文學 作品 的 傲慢 ， 而是 讓 我們 以 博大 的 胸襟 和 大鵬 似的 眼光 來 看待 剎那 人生 ， 明瞭 在 宇宙 的 大 敘事 中 ， 人 不過 是 小小 的 一 個 標點 。 明瞭 就 好 。 清明 意識 便 是 人生 意義 。 【 二○八 】 環境令 性格 變形 賈環 雖然 拙劣 ， 讓 人 討厭 ， 但 也 有 可 同情 的 一 面 ， 這 就 是 環境 對 他 的 拋棄 與 冷落 。 雖 屬 貴族 公子 ， 但 母親 卻 是 不能 稱為 「 夫人 」 的 姨娘 ， 小妾 所 生 ， 出身 就 低人一等 ， 加上 母親 不 爭氣 ， 沒 人 瞧得起 ， 也 殃及 到 他 。 賈府 中 人 ， 除了 寶玉 之外 ， 其他 人 都 不 把 他 當作 公子 看 ， 甚至 不 當 人 看 ， 只 當 他 是 一 隻 動物 ， 一 隻 「 凍貓子 」 。 所以 像 妙玉 這 種 人 ， 是 從不 看 他 一 眼 的 。 這 種 環境 使 他 的 性格 產生 病毒 。 如果說 ， 賈寶玉 是 性格 的 自然 發展 ， 那麼 ， 賈環 則 是 性格 的 變形 發展 。 變 到 最後 ， 是 他 見到 賈家 敗落 而 興高采烈 ， 和 王仁 等 一起 策劃 賣掉 巧 姐兒 。 賈環 最 恨 寶玉 ， 但 只有 寶玉 一 人 了解 他 ， 給以 兄弟 的 同情 與 溫情 。 所以 不管 賈環 怎麼 傷害 他 ， 他 都 不 給 賈環 的 生存 環境 增添 寒冷 。 【 二○九 】 大 意象 無 相詩 的 意境 之 美 ， 來自 感覺 的 新鮮 ， 也 來自 意象 的 自然 。 最 好 的 詩 不僅 沒有 概念 痕跡 ， 也 沒有 意象 痕跡 ， 更 沒有 腔調 。 曹操 的 「 對 酒 當 歌 ， 人生 幾何 ?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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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驥伏櫪 ， 志在千里 」 ， 抒發 抱負 ， 既有 思想 又 有 意象 ， 卻 無 意象 痕跡 。 李後主 的 「 問 君 能 有 幾多 愁 ？ 恰似 一 江 春水 向 東 流 」 ， 也 是 具有 巨大 思想 感情 含量 的 意象 而 沒有 意象 的 痕跡 。 林黛玉 的 《 葬花辭 》 ， 通篇 意象 迭出 ， 全無 意象 痕跡 。 「 花謝 花 飛飛 滿 天 ， 紅消香 斷 有 誰 憐 ？ 」 「 昨 宵庭 外 悲歌發 ， 知 是 花魂 與 鳥魂 ？ 花 魂 鳥 魂 總 難 留 ， 鳥 自 無語 花 自羞 。 」 「 天 盡頭 ！ 何處 有 香丘 ？ 未 若 錦囊 收 艷骨 ， 一 抔 淨土 掩 風流 。 」 等等 ， 寄情 寄意 極 深 ， 雖 意象 密集 ， 卻 了無 意象 痕跡 。 表面 上 看 這 是 文學 功夫 ， 往 深處 看 ， 詩 的 背後 乃是 無相 哲學 的 支持 。 既 無 文字相 ， 也 無 詩人相 ， 更 無 營造 者 主體 之 相 。 大 意象 而 無相 ， 大 悲歌 而 無 腔調 ， 非 大手筆 而 不能 如此 ， 難怪 《 紅樓夢 》 要 成為 千古 絕唱 。 【 二一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