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忘 了 , 唯有 功名 、 金銀 、 姣妻 、 兒孫 忘不了 。 這 種 「 忘不了 」 是 時代 的 風氣 , 歷史 的 潮流 。 個個 都 當 風氣 中 人 , 潮流 之中 , 而 小說 的 主人公 卻 走出 風氣 , 超越 潮流 , 成 了 「 檻外人 」 。 所謂 檻外人 便是 風氣 外人 , 潮流 外人 , 便是 異端 。 《 紅樓夢 》 是 部 異端 大書 , 又 是 守持 生命 本真 本然 的 大 書 , 拒絕 充當 功名 人質 、 財富 人質 、 權力 人質 , 也 拒絕 被 風氣 所 裹脅 的 至真 至善 至 美 之 書 。 【 二二一 】 老子 之 「 道 」 與 韓愈 之 「 道 」 韓 愈 作 《 原道 》 , 宣揚 的 「 道 」 與 老子 《 道德經 》 的 「 道 」 完全 不同 , 甚至 相去 萬里 。 老子 之 道 , 是 宇宙 存在 的 形上 大道 ; 韓愈 的 道 則 是 儒家 道統 , 形下 的 生存 之 道 。 兩 者 有 大道 與 小道 之 分 , 也 有 道 言 與 人 言 之 分 。 大道本 無言 , 老子 不得不 言 , 被迫 宣講 的 是 道言 , 即 大制 無 割 、 萬物 一體 之 言 , 非 日常 概念 。 《 紅樓夢 》 是 文學 , 但 它 把 道 加以 詩化 , 用 詩性 語言 展示 心靈 大道 與 情感 大道 , 也 是 道言 , 而 非 人言 。 讀 了 韓愈 「 原道 」 , 仍舊 茫茫然 , 生命 仍然 不知去向 。 讀 了 《 紅樓夢 》 , 則 明白 什麼 才 是 生命 的 正道 與 大道 。 【 二二二 】 故鄉 不 在 常人 秩序 中 《 聖經 》 中 只有 伊甸園 , 沒有 大 荒山 , 沒有 無 稽崖 , 沒有 青埂峰 , 沒有 三生石 , 這些 實體 , 都 是 地球 上 陪伴 人類 生活 的 山川 大地 , 並非 神靈 世界 。 那裡 的 一切 原始 圖景 , 只 是 人類 棲居 的 現實 世界 的 一 個 投影 。 基督教 《 聖經 》 內 ?
 
篇 中 有 神 與 人 、 此岸 與 彼岸 分殊 的 兩 個 世界 , 《 紅樓夢 》 只有 一 個 「 人 ─ 此岸 」 世界 。 在 此 世界 中 , 曹雪芹 給 主人公 安排 一 個 先行 於 自身 的 存在 ( 石頭 ) 與 故鄉 , 這 一 故鄉 仍然 具有 此岸 世界 的 模樣 。 只 是 這 一 故鄉 只有 自然 關係 , 沒有 人際 關係 ── 與 他人 「 共 在 」 的 關係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主題 之 一 , 是 尋找 個體 生命 的 故鄉 , 即 生命 可以 贏得 自由 的 地方 , 但 主人公 最後 發現 , 這 一 故鄉 不 在 常人 編排 的 秩序 中 , 也 不 在 父母 提供 的 府第 中 , 即 不 在 與 他人 的 共 在 情理 結構 中 , 而 在 個體 的 情感 世界 與 心靈 深淵 中 , 也 就是 主觀 宇宙 中 。 青埂 峰 下 、 三 生 石畔 、 絳珠仙草 , 便是 這 種 意義 的 故鄉 。 但是 , 這 一 故鄉 的 背後 有 一 個 無法 言說 的 「 無 」 , 那 是 故鄉 之 母 , 第一 義 的 終極 故鄉 。 《 紅樓夢 》 的 個體 家園 雖 神秘 但 不 是 神 。 【 二三三 】 揚棄 「 傷 時 罵世 之 旨 」 政治 不僅 沒有 道德 可 講 , 而且 沒有 道理 可 講 。 所言所思所為 只有 利益 原則 , 而且 是 當下 的 利益 原則 。 《 三國演義 》 軍事 遊戲 背後 是 機關 算盡 的 政治 遊戲 。 爭鬥 的 三 方 皆 不 講 道德 、 道義 、 道理 , 只 知 奪得 地盤 與 權力 。 為了 達到 目標 , 可以 使用 一切 最 黑暗 、 最 血腥 的 手段 。 曹雪芹 深知 政治 為 何 物 , 因此 遠離 政治 , 不 把 《 紅樓夢 》 寫成 政治 小說 , 「 毫不 干涉 時世 」 , 無 「 傷 時 罵世 之 旨 」 。 但 文章 偶而 嘲弄 政治 , 則 入木三分 。 薛寶釵 的 《 螃蟹詠 》 如此 描畫 政客 : 「 眼前 道路 無 經緯 , 皮 裡 春秋 空 黑黃 。 」 無 經緯 即 無 道理 。 此 詩 把 政客 說成 是 一 種 皮 裡 春秋 、 信口 黑黃 的 橫行 生物 , 用 筆 甚 重 。 所以 特 讓 眾 口 評說 : 「 這些 小 題目 , 原 要 寓 大意 才 算 大 才 , 只是 諷刺 世人 太 毒 了 些 。 」 小說 中 的 「 毒筆 」 還 不只 此 處 , 但 很 稀少 。 這 兩 句 詩 , 可 視為 曹雪芹 概括 的 政治 哲學 。 【 二二四 】 故鄉 「 不 在場 」 釋迦牟尼 從 宮廷 出走 之後 , 便 從 有限 走向 無限 , 如同 走出 湖泊 而 歸入 大海 。 賈寶玉 從 天 上 走入 賈府 , 即 從 無限 走向 有限 。 但 他 不大 安於 有限 , 不 執 ?
 
於 常人 的 故鄉 故園 , 把 自己 定位為 檻外人 、 異鄉人 , 經常 聽到 無限 故鄉 的 呼喚 。 《 紅樓夢 》 破 一切 執 , 也 破 「 故鄉 」 之 執 , 從而 把 故鄉 擴展為 無邊無際 , 擴展為 對 世間 歸屬 的 超越 。 有 此 超越 , 才 有 大自在 。 王熙鳳 與 寶玉 完全 不同 , 她 只有 世俗 的 衣錦還鄉 之 夢 , 完全 執於 世俗 的 家園 , 因此 , 賈府 一旦 被 查抄 , 她 立即 變成 一 隻 死 貓 , 完全 喪失 原先 的 活力 , 完全 不 知 家 門檻 外 的 無限 世界 。 她 的 眼睛 視線 只 能 覆蓋 在場 的 東西 , 不能 覆蓋 不 在場 的 東西 。 【 二二五 】 往來 均 是 大氣 《 紅樓夢 》 全 書 橫貫 ?
 
天地 大氣 。 《 芙蓉 女兒誄 》 的 結語 是 「 來 兮 止 兮 」 的 感嘆 與 呼喚 。 整 部 巨著 中 的 主人公 和 在 天 上 注冊 的 人物 , 都 是 大來大往 , 大觀 大止 的 詩意 生命 。 妙玉 問 寶玉 「 何處 來 」 , 寶玉 答 不 出 。 惜春 笑說 : 「 你 不會 回答 從來 處 來 嗎 ? 」 不 知 從 何處 來 , 也 不 知 到 哪裡 去 ? 沒有 具體 的 時空 。 只 知 來自 無限 空間 和 回歸 無限 空間 。止 也 不 是 止於 一 個 朝代 , 而是 止於 無限 的 時間 中 。 黛玉 為 「 還 淚 」 即為 情 而 來 , 也 因 淚盡 情空 而 去 , 來自 無盡 深淵 又 歸入 無盡 深淵 。 她 針對 寶釵 說 : 「 早 知 她 來 , 我 就 不 來 」 , 只是 來 還 情 , 並非 來 爭情 , 到 人間 走 一 回 , 倘若 陷入 爭端 , 那 還 有 什麼 意思 。 來 有 大道 , 往 也 有 大道 , 所以 , 往來 均 是 大氣 。 內 ?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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