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漆黑 , 可以 為 鏡 , 透 不 出 一 絲 光線 , 也 沒有 任何 聲音 。 我 要 強迫 自己 每 天 把 它 打開 一 段 時間 , 至少 得 看看 新聞 吧 。 近日 翻閱 大陸 翻譯 的 尚‧高克多 ( Jean Cocteau ) 作品集 ( 其實 書 上 的 譯名 是 讓 ‧ 科克托 , 但是 我 贊成 邁克 的 說法 , 尚‧高克多 就 是 尚 ‧高克多 , 獨一無二 、 當仁不 「 讓 」 , 有 什麼 好 讓 的 ? 何況 「 讓 」 這 個 字 離 原文 Jean 的 發音 更 遠 ) , 其中 一 卷 是 他 的 訪談錄 。 很 高興 在 裡面 讀到 他 竟然 喜歡 電視 , 甚至 想 當 電視 主持 : 「 … … 我 認為 電視 是 一 種 寓教於樂 的 方式 。 要是 有 時間 的話 , 我 很 願意 主持 節目 。 坐 在 小屏幕 前 , 我 感到 放鬆 自在 。 在 蒙特卡洛 電視台 , 我 曾 對 我 的 觀眾 朋友 們 說 , 我 來 了 , 我 來 對 你們 說話 — — 不 是 一 張 照片 。 我 來到 你們 家 中 , 你們 可以 選擇 接受 我 , 或者 拒絕 我 的 拜訪 。 這樣 與 人們 親密 交談 , 太 有趣 了 。 」 電視 當然 不 是 這麼 一 回 事 , 電視機 才 是 。 即使 是 一口 黑暗 沉默 的 井 , 電視機 還是 我 家 裡 的 親密 物件 。 而 電視 , 在 一 個 節目 主持人 與 家 裡 沙發 上 躺坐 的 觀眾 之間 , 實在 有 著 太多 太多 的 人 。 沒有 那些 人 , 你 不可能 對 著 我們 說話 , 有 那些 人 , 你 就 不一定 會 感到 放鬆 自在 了 。 尚 , 看來 你 並 不大 懂 電視 。 但 我 還是 很 高興 看到 尚 ‧高克多 這麼 說 。 我 不 懂 寫 詩 , 不 懂 畫畫 , 更 不 懂 拍 電影 , 可是 我 至少 懂得 做 一 件 他 沒有 時間 去 做 的 事 。 可 堪 告慰 。 天才 如 尚 ‧高克多 , 說起 電視 其實 也 是 卑 之 無 甚 高論 。 但 他 的 長處 就 是 能 在 任何 話題 上 都 談出 一 句 詩 , 起碼 一 句 。 關於 電視 , 我 讀到 這麼 一 個 判斷 : 「 電視 就是 家 裡 的 一 個 幽靈 。 」 然後 我 取出 了 他 的 「 奧菲斯 」 ( Orph´ee ) , 重新 在 電視機 上 看 了 一 回 。 在 高克多 的 世界 裡 , 鏡子 是 來往 生死 兩 界 的 出口 , 死神 從此 進入 人間 , 亡靈 由 此 穿入 地府 。 只要 有 鏡子 的 地方 , 就 有 通往 另 一 個 世界 的 管道 , 所以 每 一 個 有 鏡子 的 家庭 都 是 地獄 門庭 的 候客室 。 從 你 的 床 到 那 面 鏡子 頂多 是 幾 步 之 遙 , 長眠 是 很 方便 的 事 。 死神 和 奧菲斯 每 次 穿越 鏡子 , 鏡面 都 會 變成 液態 , 人 走進去 就 像 受浸 似的 。 高克多 這麼 拍 其實 是 在 重申 一 個 歐洲 文藝 傳統 的 古老 形象 : 水 和 鏡子 的 雙重 性質 。 水 就 是 最 早 的 鏡子 , 所以 古 詩人 寫到 鏡子 的 時候 總是 用 形容 水 的 修辭 。 而 水 正好 代表 死亡 與 沉淪 , 水仙子 對 水 自盼 是 深沉 的 自戀 , 再 沉淪 下去 就 只有 溺死 一 途 了 。 反過來 看 , 水 卻 又 是 新生 的 象徵 , 經過 洗滌 的 生命 是 潔淨 新鮮 的 , 例如 接受 過 洗禮 的 基督徒 獲得 了 嶄新 的 身分 。 因此 奧菲斯 與 深深 愛上 他 的 死神 屢屢 穿過 鏡面 , 就 是 在 返生 復死 , 每 一 回 都 是 終結 , 每 一 回 都 是 開始 , 開始 與 終結 並存 , 復生 與 死亡 同 在 。 漆黑 如 鏡 的 電視 是 家 裡 的 一 個 幽靈 界域 , 一 按 開關 , 液晶體 就 為 我們 顯像出 另 一 個 世界 的 存在 。 那 個 世界 裡 的 人 明明 是 活 的 , 但 又 不 像 我們 這麼 活 著 。 兩 個 世界 隔 著 一 道 稀薄 的 水面 。 因此 最 詭異 的 事情 就是 在 電視 上 看見 自己 , 我 在 這裡 , 也 在 那裡 ; 同時 活 著 兩 種 生命 , 或者 同時 生死 。 念及 有 一 天 我 將 離開 這 個 世界 , 但是 別人 還 有 可能 在 電視 上 看見 我 在 另 一 個 世界 的 活動 , 我 就 明白 電視 的 彼方 果然 是 亡靈 永存 之 地 。 影評人 黃愛玲 曾經 寫 過 他 的 一 個 朋友 看 了 尚‧ 高克多 的 「 美女 與 野獸 」 之後 , 驚歎 : 「 怎麼 外國 也 有 《 牡丹亭 》 ? 」 有 種 愛 一往情深 , 乃至於 可以 起死回生 , 又 再 復歸 死亡 , 的確 是 湯顯祖 與 尚‧高克多 共有 的 觀照 。 在 「 奧菲斯 」 裡面 , 愛 得 最 深 的 原來 不 是 一向 奪 人 所 愛 的 死神 , 而是 他 和 他 的 隨從 。 他們 把 心愛 的 人 送回 陽 間 , 然後 將 自己 封閉 在 純粹 死亡 的 境界 。 最 大 的 愛 絕不 完滿 , 不 講究 結合 , 而是 徹底 的 隔絕 跟 否定 。 這 世上 還 有 什麼 比 死亡 更 大 的 隔絕 與 否定 呢 ? 死神 明白 , 所以 他 最 懂得 愛 。 再一次 , 高克多 呼應 了 拉丁語系 裡 人 所 共知 的 一 個 傳統 , 那 就 是 愛 與 死 的 矛盾 同 源 。 「 Amor 」 ( 愛 ) 這 個 字 本身 就 包含 了 「 mors 」 ( 死亡 ) , 這 個 詞源 上 的 關係 豈是 偶然 ? 我們 常常 期望 並且 迷信 , 愛 可以 克服 死亡 超越 生命 的 界限 。 卻 罔顧 現實 的 情況 是 愛情 注定 要 消亡 , 因為 愛情 是 凡人 之 事 , 而 凡人 都 是 血肉 之 軀 ( mortal ) , 必 有 一 死 。 死神 自己 也 知道 , 愛情 不 屬於 他 的 世界 , 但 他 偏偏 愛上 了 凡人 奧菲斯 ( 愛情 的 矛盾 ) 。 所以 他 必須 讓 奧菲斯 還陽 , 與 之 生死 永 隔 。 他 得 不 到 奧菲斯 , 反而 因此 成就 了 愛 的 本質 。 愛神 Eros 是 最 聰明 富足 的 父親 與 最 無知 貧困 的 母親 生下來 的 , 因此 他 雖然 知道 自己 要 追求 人間 最 美好 的 事物 , 可是 他 永遠 追求 不 到 。 你 求 , 但是 永 不許 你 。 我 和 他 亦 是 如此 相隔 。 從 今 以後 , 他 只 能 在 電視 上 看到 我 說話 , 就 像 死神 隔 著 鏡子 凝視 奧菲斯 , 奧菲斯 自己 卻 不 曉得 最 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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