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 著 的 夜晚 ， 薄荷 、 蔥頭 、 燒焦 破 布條 、 蒼蠅 死屍 、 兩 比 索 的 腐爛 牛油果 交錯 的 詭異 氣味 都 在 加劇 燃燒 。 記憶 火 上 澆 油 。 達麗 甚至 聞見 屍體 的 味道 。 彷彿 多 年 前 那 個 腐朽 的 垃圾堆 的 黃昏 ， 她 仍 在 兇猛 地 哭 。 橫豎 都 想到 死亡 。 穿過 死蔭 之 地 ， 踩 在 鬼火 青苔 上 的 墨西哥 靜謐 一直 都 在 。 暴力 從未 結束 。 直到 現在 。 達麗 看見 瓷人 在 紙 上 寫下 英文 ， 詢問 自己 ： 你 父親 打 你 ？ 達麗 寫下 ： 以前 是 ， 後來 不 是 了 。 那 是 誰 ？ 是 誰 可以 如此 狠毒 地 打 一 個 姑娘 啊 。 瓷人 一定 不 敢 想 下去 。 2/月 在 遮蔽 之 處 是 我 自己 。 達麗 沒有 想到 自己 給 瓷人 寫出 那 個 神秘 已 久 的 答案 。 一直 以來 ， 她 不 敢 在 學校 洗澡 ， 從不 讓 瑪利亞 進 浴室 幫 自己 。 她 不 吭聲 。 她 掩蓋 自己 。 大多數 時候 她 把 自己 的 身體 和 聲音 藏起來 。 她 守衛 著 一 個 強大 而 英勇 的 事實 。 福 不 在 ， 達麗 便 也 不 在 了 。 她 在 身體 上 折磨 自己 。 她 為 自己 懲罰 身體 。 達麗 看見 瓷人 愣住 。 她 大概 被 這 個 事實 嚇住 ， 或是 在 瘋狂 構思 下 一 句 話 該 講 甚麼 。 達麗 迅速 整理 自己 。 她 想好 了 ， 不管 瓷人 想 甚麼 ， 說 甚麼 ， 問 甚麼 ， 她 都 不會 再 繼續 自我 暴露 。 在 手臂 上 寫作 的 儀式 ， 只 屬於 她 一 個 人 。 她 飛快 寫下 一 句 話 ， 然後 轉身 上樓 。 瓷人 聽見 樓上 達麗 房間 砰 地 一 聲 ， 餘下 一 片 來不及 反應 的 空氣 。 桌 上 的 紙條 。 達麗 留下 的 ： 明天 我 會 帶 你 去 市中心 吃 中餐 。 加 了 番茄醬 的 宮保 雞丁 。 顏色 詭異 的 魚香 肉絲 。 茄子 蘿蔔 黃瓜 燒 豆角 。 全 都 拌 在一起 。 一 人 六十 比索 的 自助餐 。 菜式 再 怪 ， 味道 也 格外 的 好 。 瓷人 吃 得 開心 。 達麗 看見 她 臉 上 兩 枚 久違 的 小 月亮 微微 點頭 ， 鞠躬 ， 然後 跳起 華爾滋 。 達麗 忍不住 伸手到 眼角 ， 上提 模仿 著 小 月亮 的 形狀 ， 然後 呵呵 地 樂 。 瓷人 明白 達麗 的 意思 ， 也 樂 起來 。 幾乎 有 一 刻 ， 瓷人 能 感覺到 達麗 憂傷 的 舌頭 ， 在 與 食物 廝磨 之間 達到 高潮 。 迫於 某 種 壓制 ， 舌尖 呼之欲出 的 某 個 秘密 迅速 滾回 她 喉嚨 裡 的 那 個 房間 。 很 快 地 ， 她 看見 達麗 臉 上 的 光暗 淡下去 。 視線 開啟 一 束 尖銳 的 追光 ， 打 在 餐廳 廚房 裡 走出 的 一 個 女孩 身 上 。 女孩 也 是 一 個 瓷人 。 碩大 的 褂子 裡 身材 顯出 纖細 的 形 。 倦色 裡 兩 枚 安詳 的 小 月亮 ， 和 瓷人 的 有些 不 一樣 。 更 修長 ， 更 疏朗 。 乾淨 的 弧度 展開 光滑 的 鈍角 ， 在 回應 達麗 目光 的 瞬間 好像 凍住 一般 。 瓷人 看 得 出神 。 看 著 那 兩 人 就 像 認識 許久 一樣 ， 共用 一 個 只有 她們 自己 知曉 的 私密 空間 。 空間 同時 被 記憶 與 壓抑 的 空氣 灌滿 。 達麗 的 淚 快要 狂奔 出來 。 眼洞 裡 全 是 福 的 影子 。 不 是 像 極了 ， 而是 就是 ， 她 。 不 知道 她 是 回來 了 ， 還是 根本 沒有 走 。 不 知道 她 是 因為 某 種 原因 不能 和 自己 聯繫 ， 還是 因為 自己 家 從 山坳街 搬走 了 而 找 不 到 。 雖然 自己 一直 去 垃圾堆 留下 記號 。 雖然 在 每 一 個 她們 待 過 的 地方 她 都 有 寫下 手機 號碼 。 雖然 一直 想到 要 來 這 家 中餐廳 ， 卻 機緣 巧合 每 次 都 沒有 實現 。 不 知道 她 是 不 是 在 這裡 一直 等待 自己 。 不 知道 她 長大 了 的 如今 ， 還 記得 多少 過去 。 甚至 不 知道 她 現在 講 中文 還是 講 西班牙語 。 總之 ， 這些 都 已 不 重要 。 也 不 需要 去 知道 。 重要 的 是 ， 自己 見到 了 福 。 再一次 。 2/月 在 遮蔽 之 處 達麗 站起來 ， 在 瓷人 面前 頭 一 次 神奇 般 地 開口 ， 中文 ： 嗨 ， 福 — — 這 是 我 家 接待 的 中國 朋友 ， 來 墨西哥 做 義工 的 — — 這 是 我 以前 的 好朋友 ， 叫作 福 。 福 的 眼神 落在 瓷人 身 上 。 瓷人 一 陣 兇猛 的 激動 。 居然 ， 在 這裡 遇到 華人 ！ 這 家 連 老闆 都 是 墨西哥人 的 中餐廳 原來 有 華人 服務員 啊 ！ 還 是 達麗 的 朋友 ！ 達麗 原來 會 講 中文 ！ 還 講 得 這麼 好 ！ 好幾 件 神奇 的 事 同時 發生 ， 讓 她 有些 難以 消化 。 福 也 開口 了 ： Hola , Mi amiga !
 
︵ 你 好 ， 我 的 朋友 ︶ 流利 的 西班牙語 。 絲毫 不 拖泥帶水 。 如果說 其他 人 講 的 西班牙語 句子 冗長 ， 不知所云 ， 這 一 句 恰 是 瓷人 聽得 最 明白 的 一 句 。 一 個 墨西哥人 講 著 中文 。 一 個 華人 講 著 西班牙語 。 她們 面對面 。 她們 之間 ， 有 一 個 外人 無法 進入 的 通道 。 專屬 彼此 的 對方 母語 ， 自由 流通 如 透明 的 河 。 一時間 ， 那 個 乾裂 、 封閉 、 昏暗 ， 擁擠 不堪 的 屋子 開始 喘氣 ， 斜開 一 條 門縫 ， 帶 著 塵土 的 陽光 擠進來 ， 停 在 那 。 照耀 每 一 個 可能 被 引爆 的 空間 。 瓷人 和 團隊 就 快 離開 墨西哥城 的 前 一 天 。 達麗 徹夜 未 歸 。 她 是 半夜 悄悄 溜出 門 去 。 福 還是 在 山坳街 等 她 。 她 以為 樓下 的 瓷人 多半 不會 知道 自己 在 天 快 亮 時 才 回到 家 裡 。 她 和 福 在 垃圾堆 像 小時候 一樣 坐 了 很 久 。 然後 她們 去 了 一 家 閃 著 紅 光 的 通宵 公共 浴室 。 瓷人 一定 不會 明白 ， 達麗 是 這樣 的 墨西哥 女子 ， 用 這樣 的 方式 和 另 一 個 華人 女孩 溝通 。 她們 像 過去 一樣 給 對方 洗澡 。 她們 的 手指 輕輕 撫摸 彼此 的 肌膚 ， 肚臍 ， 身 上 的 刺青 ， 傷痕 和 一 去 不復 返 的 童年 。 她們 憂傷 的 舌頭 試探 彼此 的 耳朵 ， 就 如 舔食 Taco 餅 那般 ， 青檸 、 辣椒 、 肉末 與 清涼油 混合 的 汁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