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 冷酷 的 房子 在 把關 。 除了 凝聚 中環 價值 ， 人盡皆知 的 港島 ， 香港 其實 還 有 很多 ﹁ 島 ﹂ 被 隔離 在 亞洲 購物 天堂 的 版圖 以外 。 比如 被 貼上 詭異 和 恐怖 標籤 的 重慶 大廈 ， 正 是 位於 尖沙咀 市中心 的 ﹁ 隔離區 ﹂ 。 長洲 、 南丫島 之外 ， 鮮有 人 聽說 過 被 房產 隔離 的 馬灣 。 更 奇異 的 是 ， 上面 有 一 艘 據說 按照 一 比 一 的 比例 建造 的 諾亞方舟 。 香港 這 座 擅長 安置 難民 和 流民 的 城市 ， 很多 時候 正 是 一 艘 大型 諾亞方舟 。 它 一度 有 過 兩 個 ﹁ 隔離區 ﹂ ， 在 城市 邊緣 ， 一 個 偏於 調景嶺 一隅 ， 一 個 在 早已 消失 的 摩星嶺 公民村 。 大 遷徙 中 流落 於 此 的 中華民國 國民 ， 一度 未曾 到 過 台灣 ， 沒 做 過 一 天 台灣人 ， 苟延殘喘 之 地 卻 被 喚作 ﹁ 小 台灣 ﹂ 。 我 悄悄 觀察 馬克思 。 他 兩 手 插 著 褲兜 ， 似 笑 非 笑看 車窗 外 一 閃 而 過 黑壓壓 的 摩登 森林 。 我 猜 這 個 香港 多半 不 是 他 想像 的 那 一 個 。 五顏六色 的 語言 漂浮 在 林 間 ， 以 無法 辨識 的 速度 疾馳 ， 又 蒸發 。 森林 是 一棵棵 水泥 鋼筋 的 樹 ， 長 在 建築師 喬納森 ． P ． 所羅門 ︵ Jonathan D Solomon ︶ 所 說 ﹁ 沒有 地面 的 城市 ﹂ 的 三維 版圖 上 。 這裡 沒有 霧霾 ， 但 光合作用 是 狹長 而 尖銳 的 。 堅硬 的 植物 們 呼吸 如 哭 。 在 這 個 讓 人 有些 缺氧 的 植物園 ， 我 看到 那 株 透著 光亮 的 ﹁ 小樹 ﹂ 。 年輕 孩子 們 爭先 鬧騰 ， 好奇 打量 我們 這 群 不速之客 。 一 眾 黑框 眼鏡 小 男生 裡 的 他 ， 嘴 抿 得 緊繃繃 ， 遠遠 看去 ， 寂靜 得 近乎 邪惡 。 眉眼 是 乾淨 犀利 的 葉子 ， 顴骨 倔強 地 撐 著 。 一言不發 。 有時候 抱 著 胳臂 ， 無所畏懼 地 回應 我們 的 目光 。 他 叫 阿祥 ， 香港人 。 大學 藝術系 新生 。 他 曾經 是 這樣 一 個 孩子 。 三 歲 時 仰 著 腦門 問 爺爺 ， 我 多久 才 可以 長大 ？ 爺爺 大笑 ： 細佬哥 ， 沒 腰骨 ， 拿 身份卡 都 不 夠 ， 還 早 著 呢 。 七 歲 時 ， 儀式 般 領到 兒童 身份證 了 ， 他 卻 不再 說話 。 從此 對 卡片式 各 類 證件 充滿 戀物 的 溫柔 — — 它們 ， 像 小叮噹 的 時光門 ， 像 麥兜 不 過期 的 魚丸 和 粗 麵 ， 恍如 神秘 成人 世界 的 通關 密碼 。 十九 歲 時 ， 腰骨 徹底 長硬 了 ， 我 和 馬克思 一起 見到 他 。 這 座 香江 、 物慾 與 全球化 滾動 流轉 的 城市 ， 本 不 是 我們 停留 的 選擇 。 然而 命運 時常 是 一 件 禮物 ， 意外 的 人 和 事 ， 總 能 不期而遇 。 演出 、 遊戲 、 義工 活動 之餘 ， 我們 終於 和 阿祥 有 了 更深 的 接觸 。 4/ ?
 
邊境 不 開口 另 一 個 叫 阿東 的 孩子 說 他 是 啞巴 。 我 知道 馬克思 肯定 不 相信 。 因為 他們 撇 嘴 壞笑 的 弧線 是 多麼 相似 ， 分明 有 聲帶 撬動 的 氣流 吹出來 。 喉結 隱秘 地 動 ， 口舌 裡 的 秘密 只有 自己 知道 。 三 天 後 ， 阿祥 和 我們 打成一 片 。 五 天 後 ， 我們 一起 去 九龍 公園 爬 樹 。 樹 接近 地面 的 樹幹 上 刻 著 ： 請 你 告訴 我 你 好 不 好 。 請 你 告訴 我 ， 好 不好 ？ 不 需要 發聲 ， 只要 點點頭 。 七 天 後 ， 阿祥 帶 我 進入 他 在 邊境 禁區 的 家 。 我 終於 見到 另 一 個 香港 ， 那 個 有 蟬鳴 、 林蔭道 、 雞犬相聞 ， 遠離 廟街 、 蘭桂坊 和 半島 酒店 的 香港 。 我 見到 他 的 爸爸 、 爺爺 ， 禁區 內 兩 處 斑駁 的 老 房子 ， 一 個 被 歷史 禁閉 的 空間 。 我 開始 進入 那 個 隱形 的 村莊 。 祖孫 三 代 的 故事 原來 是 一 張 細密 的 地圖 ， 謠言 、 血跡 、 家族 秘密 、 香港 邊緣史 ， 成為 一個個 具體 地點 ， 漸次 顯影 。 禁區 內 沙嶺村 附近 ， 原 居民 看到 外來 的 「 闖入 者 」 。 邊境 不 開口 香港 邊境 禁區 祥仔 與 其 父輩 所 走過 的 童年 阿祥 從 一 開始 我 就 知道 你 也 是 從 外面 來 的 。 和 多 年 前 的 阿芬 一樣 。 平心而論 ， 其實 你 更 像 我 那時 想像 過 的 十五 年 後 的 她 。 你 叫 我 ﹁ 阿祥 ﹂ 時 ， 音調 清澈 又 笨重 。 我 聽 得 出 那 種 聲音 的 拋物線 ， 是 某 種 南方 口音 和 白話 的 混合 。 聲音 拐彎 時 被 猶豫 撞 了 一下 ， 本 已 揚起 ， 繼而 重重 落下 。 外面 的 聲音 ， 大多 如此 。 但 你 的 ， 有些 猜不透 的 不 一樣 。 聽 我 老竇 講 過 ， 在 我 出生 前 的 很 久 以前 ， 你們 的 ﹁ 外面 ﹂ 和 我們 的 ﹁ 裡面 ﹂ 就 已經 很 不 一樣 。 高高 的 鐵絲架 ， 一 層 ， 兩 層 ， 然後 是 品字形 的 鐵絲網 ， 一 圈 ， 兩 圈 。 這 頭 是 裡面 ， 那 頭 是 外面 。 英國 員警 守 著 的 盒子形 碉堡 ， 一 顆 ， 兩 顆 ， 硬邦邦 插 在 山頭 。 尖頂 的 它們 常常 轉動 著 ， 噴出 白花花 堅硬 的 光 ， 一 道 ， 兩 道 ， 跑過 村子 、 田地 、 荒野 ， 還 有 我 老竇 的 老竇 喜歡 的 那 坨 小 廣場 。 小 廣場 是 一 片 沒有 名字 的 墳頭 。 竹園村 的 邊上 ， 矮矮 的 石塊 ， 一 坨 ， 兩 坨 。 和 野草 一4/ 邊境 不 開口 起 亂七八糟 地 睡 在 那裡 。 據說 ， 老竇 的 老竇 在 比 我 和 阿芬 更 年輕 的 時候 ， 趴 在 那裡 哭 過 一 夜 。 老竇 的 老母 從 鐵絲網 外面 爬進來 時 挺 著 大 肚子 ， 周身 發出 詭異 的 紫藍色 。 她 生出 老竇 後 立刻 睡進 其中 一 坨 石塊 裡 ， 名字 也 沒有 留下 。 哇哇哭 的 老竇 被 抱 在 當時 還 未 成年 的 細路哥 懷裡 ， 細路哥 便 從 那 天 起 成 了 老竇 的 老竇 。 至於 老竇 的 老母 究竟 從 外面 的 哪裡 來 ， 點解 一 個 人 來 我們 這 裡面 ， 沒有 人 知道 。 那時 的 我 不 知 天高地厚 地 向 老竇 發問 ， 知不知道 他 老母 是 誰 。 他 搖搖頭 ， 吐出 神秘 的 煙圈 ， 再 吹出 一 個 ﹁ 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