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 像是 童年 的 一 顆 黑洞 ， 當 所有 疑問 都 被 黑暗 吞噬 ， 再 也 沒有 答案 。 唯一 的 答案 ， 是 我 回望 記憶 ， 體會到 暗藏 在 人 身 上 的 黑暗 ， 早 就 那麼 存在 了 ， 甚至 從 比 童年 更 早 以前 。 不 需要 甚麼 源頭 ， 它 自己 就 是 源頭 ， 從來 需要 的 都 只 是 一 個 開關 。 也許 這 只 是 一 件 微不足道 的 暴行 。 也許 每 個 年代 ， 每 所 學校 ， 每 個 孩子 的 團體 ， 總 有 那麼 幾 個 被 欺凌 過 的 對象 ， 其中 可能 總 有 一 個 會 從 被 欺凌 變為 欺凌 別人 ， 也 總 有 人 在 這 兩 種 狀態 中 循環 往復 。 我 還是 難以 忘記 那 個 幼小 的 沉默 者 、 被 欺凌 者 和 保護 者 ， 並且 發自 內心 地 感激 他 給 我 機會 重返 記憶 ， 面對 以前 我 不 曾 意識到 的 自己 的 黑暗 。 從 童年 的 舌頭 開始 ， 惡行 遇見 我 自己 。 這 是 一 趟 出生 便 出發 的 旅行 。 有時 我 用 沉默 交換 信息 ； 有時 我 收集 躲藏 起來 的 聲音 ； 有時 我 聲嘶力竭 ， 呼喚 言論 ， 以為 聲音 意味 著 授權 和 正義 ； 有時 我 也 謀殺 他人 的 聲音 ， 自詡 替天行道 。 直到 很多 年 後 ， 我 發現 我 早已 謀殺 了 自己 的 聲音 ， 隱匿 在 闖入 者 身份 的 背後 。 曾經 ， 我 是 沉默 ， 我 是 外來客 和 中間人 ； 所以 我 變成 聲音 ， 以為 就 可 變成 自由 ， 確認 自己 的 存在 。 其實 我 常常 是 暴力 本身 。 當 我 離開 花疆 ， 開始 我 的 旅行 。 就 像 一 場 從 童年 出走 的 救贖 。 在 北京 、 香港 、 台北 、 丹佛 、 西雅圖 、 圖桑 、 華盛頓 、 墨西哥城 ， 任何 一 個 地方 停留 和 生活 時 ， 總 有 一個個 如 昔日 ﹁ 兔牙 ﹂ 的 沉默 者 。 在 路 上 探訪 這些 被 遮蔽 的 聲音 ， 為 他們 立 傳 ， 都 逃 不 開 那 個 秘密 的 原點 — — 重新 直面 我 的 黑暗 ， 並 粉碎 它 。 就 像 此時 ， 科羅拉多 ， 見到 ﹁ 噗通 ﹂ ， 我 再次 回到 那 種 黑暗 ， 想起 死亡 的 沉默 。 ﹁ 噗通 ﹂ 就 像 長大 的 ﹁ 兔牙 ﹂ ， 像 另 一 個 自己 ， 沉默 著 告訴 我 她 的 故事 ， 7/ 我 叫 噗通 ， 來自 花疆 告訴 我 ， 這 場 自我 殺聲 之 旅 ， 從 不會 結束 。 於是 我 決定 做 一些 記錄 。 當然 ， 聆聽 並 記錄 以下 的 故事 ， 既源於 我 一直 嘗試 用 筆 與 ﹁ 噗通 ﹂ ﹁ 交談 ﹂ ， 也 因為 她 的 丈夫 、 她 的 日記 幫 了 很 大 忙 。 這 其間 有 沉默 、 死亡 、 友情 、 暴力 ， 還 有 荷爾蒙 。 對於 花疆 ， 這 個 生產 本 是 其 唯一 邏輯 的 城市 ， 總 有 些 孩子 們 為 之 奮鬥 和 記憶 的 例外 。 某些 細節 尚 待 考證 ， 不過 我 為 ﹁ 噗通 ﹂ 感到 驚歎 ： 她 雖然 啞 ， 但 說出 一切 。 這 陰影 黑著 ， 它 便 也 黑 著 。 陽光 越發 透亮 著 ， 它 還是 黑 著 。 周遭 的 空氣 和 人 都 明晃晃 著 ， 只有 它 真實 又 執拗 地 黑 著 。 我 相信 黑犬 是 我 身體 的 一 部份 。 它 是 唯一 尾隨 著 我 ， 不 離 不 棄 的 活物 ， 看上去 是 我 最 黑暗 的 部份 ， 同時 卻 是 最 靈動 的 。 許闊 你 覺得 自己 是 一 棵 脫水 的 樹 。 光合作用 好像 完全 失效 了 。 你 渾身 噗噗 冒 著 最後 的 氣泡 ， 就 快要 被 蒸騰 乾淨 了 。 一九九六年 的 教室 就是 一 隻 被 持續 加熱 的 烤箱 。 這 個 叫做 花疆 的 移民城 正在 致力 於 使 高考 重點 上線 人數 突破 二百 人 大關 。 正在 迫使 那 個 大型 國企 的 許多 工人 下崗 回家 。 正在 建設 一 個 據說 會 是 亞洲 第二 大 的 水電站 。 正在 舉辦 香港 即將 回歸 祖國 的 徵文 比賽 。 你 回頭 瞄 了 一 眼 後面 黑板 上 那 個 正襟危坐 的 倒計 時 。 你 為 全 班 寫 的 ， 還是 漂亮 的 繁體字 ， 顏體 楷書 。 距離 高考 還 有 ： 貳佰天 。 路遇 另 一 個 自己 沉入 記憶 ， 一九九六年 移民城 中學 一 個 非 愛情 事件 。 我 叫 噗通 ， 來自 花疆 7/ 我 叫 噗通 ， 來自 花疆 嗯 ， 很 好 。 就 要 堅持 到 最後 了 ， 一 場 可以 審判 大多數 人 命運 的 考試 ， 在 加速 靠近 。 對於 你 ， 一 個 沉默 世界 的 死亡 ， 也 將 來臨 。 你 決定 就 在 考試 的 那 一 天 ， 你 要 開始 說話 。 這 是 你 和 自己 打 的 一 個 賭 。 三 年 不 和 任何 一 個 人 說話 ， 直到 考試 開始 ， 青春 終結 。 至少 直到 現在 ， 也 沒有 人 知道 為甚麼 。 你 還 有 兩百 天 就 要 做到 了 。 你 幾乎 可以 感覺到 胸腔 裡 那 個 活蹦亂跳 的 小 東西 也 在 ， 尖叫 。 尖叫 。 不停 尖叫 。 現在 全身 上下 都 是 寂靜 的 ， 除了 它 。 這 至少 是 一 個 信號 。 你 不 說話 ， 但 你 真實 地 活 著 。 你 是 對 的 。 你 為 自己 曾經 做出 這樣 的 ﹁ 噤聲 ﹂ 決定 而 高興 。 作為 一 棵 沉默 不 語 的 低矮 小 樹 ， 在 這 片 長久 喧囂 的 林子 裡 ， 活 著 本身 就 需要 勇氣 。 你 相信 你 並 沒有 因為 拒絕 開口 而 錯過 任何 。 相反 ， 你 一直 不 言 不 語 ， 才 實現 了 更多 ， 仔細 看見 並 重新 遇見 每 一 個 人 。 這 是 一 所 不 那麼 安靜 的 學校 ， 但是 所幸 還 有 一些 安靜 不 語 的 同 類 讓 你 覺得 並 不 孤獨 。 那 個 聾啞 清潔員 阿姨 是 一 個 ， 沉默 寡言 的 同 桌 是 一 個 ， 除了 偽裝成 不善 言辭 的 男生 女生 們 ， 其實 還 有 一 個 。 鈴聲 突然 響 起來 ， 講台 上 那 個 嘴 邊 火車 開 得 轟隆隆 的 歷史 老師 終於 停下來 。 歐洲 資產 階級 革命 的 意義 終於 結束 。 新 一 輪 國際 共產主義 運動 和 民族 解放 運動 才 剛剛 開始 。 你 第一 個 衝出去 補 水 。 走廊 裡 頃刻 充滿 了 乾渴 的 人們 ， 有的 喝水 ， 有的 交談 ， 有的 一邊 喝 水 一邊 交談 。 在 你 看來 ， 那些 默默 喝水 的 ， 才 有 百分之零點五 的 可能 成為 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