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緊貼 碎石 細土 , 認真 察覺 它們 的 堅硬 或 鬆動 。 留在 舟山群島 沈家門 的 親娘 和 姊妹 , 也許 想 過 , 總有一天 能 再 相逢 。 但 她們 想 過 這 對 雙胞 弟兄 在 臺灣 失散 ? 想 過 小弟 尋找 小哥 , 尋到 這樣 的 境地 來 ? 悲傷 的 往事 , 不能 深想 ; 迷茫 的 未來 , 也 不能 凝望 , 最 該 在意 的 是 眼前 當下 , 每 一 步 都 不能 踩鬆 、 不能 踏空 。 背好 行囊 , 走 吧 。 俊孝 這樣 告訴 自己 : 小哥 就 在 這 條 路 上 的 某 一 處 , 就算 更改 名字 , 或 只 剩 一 個 編號 , 他 還是 在 的 ; 即使 他 不 在 這 條 路 上 , 也 一定 在 某 處 生活 著 , 一定 。 陳段長 停 在 個 給 鑿 得 凹陷 的 石壁 下 , 對 一 位 開路 的 弟兄 說話 。 俊孝 隱約 聽見 陳 段長 對 那 位 坐 在 小 板凳 敲打 石壁 的 弟兄 說 : 「 講 過 多少 次 , 怎不 聽 ? 老梅 , 別 坐 著 , 站起來 吧 ! 」 被 喚作 老梅 的 開路 弟兄 , 個頭 矮壯 , 圓 頭顱 留 著 三 分 短髮 , 脖頸 繫綁 灰黃 毛巾 , 手 握 鐵錘 和 鑿刀 , 坐 在 板凳 夯 捶 石壁 。 「 板凳 老梅 」 理 也 不理 , 頭 都 不 抬 一下 , 反倒 岔腿 而 坐 , 坐 得 更 穩 , 敲擊 得 更 響亮 。 陳 段長 又 說 了 一下 。 俊孝 隨後 走到 , 仰看 棧道 上 宛如 懸簷 的 石壁 , 是 巨大 山脈 的 一 部分 , 卻 也 是 粗礪 而 裂痕 交錯 的 一 部分 。 一 行 人 讓 陳段長 堵住 , 走不過去 , 只好 圍看 。 「 板凳 老梅 」 見 人群 圍觀 , 開口 了 , 大鑼大鼓 地 說 : 「 管 誰 用 啥 法子 做工 , 工作 進度 沒 落後 , 格老子 躺 著 能 把 石頭 敲下來 , 誰 吃飽 沒 事 嘮叨 ? 誰 說 坐板凳 不能 使 氣力 , 格老子 敲給 你 看 , 你 別 走遠 ! 」 「 話 是 沒 錯 , 但 工作 效率 一 回 事 , 工作 安全 又 一 回 事 , 鑿山破石 , 危險 總 有 , 坐 著 不如 蹲 著 ; 蹲 著 不如 站 著 , 遇 突發 狀況 , 只要 快 那麼 一 步 , 命 就 保住 了 , 這 完全 是 安全 問題 , 不 是 沒 事 定 個 規矩 來 約束 人 。 」 陳 段長 說 。 「 哪 有 這麼多 事 ? 我 老梅 打 過 八 年 抗戰 、 打 過 八路軍 , 哪 種 大砲 子彈 沒 看過 , 身 上 還 有 幾 個 彈頭 哩 ! 」 老梅 忙不迭 掀 衣 、 拉褲管 , 展露 彈孔 疤痕 。 「 格 老子 怕 啥 ? 這 條 命 要是 老天 想 收回去 , 早 收 了 。 到 這 荒山林 內 , 格老子 在乎 什麼 ? 你們 要 過路 , 儘快 過去 , 別 在 這裡 囉嗦 , 給 石頭 看 不順眼 , 砸 了 哪 個 公子 哥兒 , 傷 了 哪 個 千金 小姐 , 我 才 真 不 負責 。 去 去 去 ! 統統 給 我 過去 ! 當 個 段長 就 威風 ? 」 雖然 身為 總管 工務 的 段長 , 也 有 這 種 無可奈何 的 時候 。 陳 段長 看 這 「 板凳 老梅 」 不理不睬 , 只有 搖頭 , 繼續 往 前 走 。 又 過 一 個 山彎 , 他 才 嘆 口 氣 , 說 : 「 我 帶領 一千多 名 弟兄 在 碧綠段 開路 , 光 是 這 個 『 愚公 峭壁 』 挖 了 又 坍 , 坍 了 又 挖 , 整整 一 年 , 總 在 開 『 新 路 』 。 」 「 段長 有 什麼 威風 ? 『 石磨心 』 一 個 , 裡裡外外 都 得 顧到 , 再 威風 也 有限 。 一千多 人 的 作息 和 衣食住行 , 他們 的 脾氣 、 他們 的 感情 , 樣樣 都 得 處理 , 只要 一 個 人 沒 給 安排好 , 難免 不 出 狀況 。 想想 , 這麼多 弟兄 分散 在 各 山彎 , 有 人 挖洞 的 、 有 人 炸 山 、 有 人 架橋 , 只要 一 位 不 照 規定 作業 、 不 注意 安全 , 就 夠 我 傷腦筋 。 」 歌后鴻鴻 說 : 「 就是 嘛 , 國有 國法 , 家 有 家規 , 什麼 工作隊 都 有 規矩 的 , 不管 先 來 晚 到 , 這 規矩 都 得 守 , 只要 一 個 人 擅作 主張 , 出 了 狀況 , 誰 來 收攤 ? 還不是 大家 遭殃 。 」 「 陳段長 應該 是 個 平易近人 的 人 , 就 像 我們 文化 工作 隊 的 魏叔 一樣 , 肯 負責 , 又 懂得 照顧 弟兄 , 真 希望 我們 的 魏叔 和 病倒 的 隊員 們 趕快 恢復 健康 , 過來 會合 , 一 隊 團圓 , 表演 起來 才 有勁 。 」 悶走 一 段 路 的 鴻鴻 , 也許 忽然 開竅 , 想通 了 , 才 說 這些 情真 意切 的 話 ; 但 她 的 話 , 又 太 正經 嚴重 , 一般人 也 接 不 上 。 鴻鴻 又 說 : 「 剛才 那 個 『 板凳 弟兄 』 , 回頭 看 人 的 樣子 , 好 恐怖 , 煞氣騰騰 , 陰光 閃閃 。 」 誰 回頭 看 人 的 樣子 , 會 好看 ? 什麼 煞氣騰騰 , 陰光 閃閃 ! 俊孝 心想 , 這 個 鴻鴻 大姊 , 沒 話 找 話 說 , 說 這些 有的 沒 的 。 趁 這時 , 俊孝 向 陳 段長 提 小哥 的 事 。 也 換 了 問話 , 不再 直接 問 : 「 有沒有 見 過 一 個 和 我 長 得 很 像 的 人 ? 」 他 問 : 「 開路 弟兄 有 人 改過 名字 ? 」 「 怎麼 沒有 ? 改名換姓 , 連 籍貫 、 出生 年 月 日 也 改 。 尤其 是 退除役 官兵 轉任 的 開路 弟兄 , 跟 國軍 到 臺灣 來 , 怕 共產黨 對 他們 的 家屬 清算 鬥爭 , 改 得 特別 多 。 剛才 那 位 老梅 , 四川人 , 據說 本來 該 叫 老鄧 。 每 個 人 都 有 不得已 的 苦衷 , 我 當 段 長 的 , 只要 大家 平安 , 工作 進度 能 順利 , 這 方面 的 問題 , 也 不 好 問 太多 。 」 「 難道 會 改頭換面 , 改 得 親戚 、 朋友 都 不 認得 ? 」 「 弟兄 們 在 中央山脈 開路 , 日曬 雨 淋 、 餐風露宿 , 人 不 變樣 也 很 難 。 你 看 這 一路 工地 , 塵土 飛揚 , 誰 的 面孔 都 只 剩下 一 對 眼睛 沒 變 , 其他 都 很 難 認。 」 俊孝 這 一 聽 , 涼 了 半 截 。 人海 茫茫 難 尋 人 , 在 這 崇山 峻嶺 的 路徑 找 人 , 更 難 上加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