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家 的 黃樂 老先生 ， 九十 歲 膝下 無 子 ， 得 了 這麼個 娃兒 ， 開心 喊 著 ： 「 黃公望子 ， 久 矣 。 」 於是 「 陸堅 」 更名 改姓為 「 黃公望 」 ， 字子 久 。 黃公望 十二 歲 就 通過 縣城 舉辦 的 「 神童科 」 考試 ， 顯然 熟讀 經史 ， 是 個 資質 聰穎 的 孩子 ， 他 就 跟 當時 一般 書 讀 得 不錯 的 人 一樣 ， 想 謀 個 一官半職 ， 打拚 前程 。 二十四 歲 進入 浙江 官府 當 小 文書 ， 直到 四十六 、 七 歲 還 只 是 低階 文職 ， 更 慘 的 是 ， 頂頭上司 涉入 貪汙案 ， 他 連帶 受 累 ， 兩 度 進出 牢獄 ， 即使 後來 洗清 冤屈 ， 官場 也 沒 得 混 了 ， 於是 拋家 棄 子 ， 放浪 江湖 ， 還 當 了 道士 ， 一度 在 松江 幫 人 算命 度日 ； 同時 也 開始 畫畫 ， 他 自號 「 大癡 」 ， 朋友 們 都 稱 他 「 大癡哥 」 或 「 大癡 老師 」 。 黃大癡 說 畫畫 跟 寫字 一樣 ， 「 以 熟 為 妙 」 ， 老實 學會 基本功 ， 然後 才 能 隨機應變 。 又 說 「 畫畫 不過 意思 而已 」 ， 就 是 「 我 」 心 裡 的 意思 。 這 個 「 我 」 ， 震動 了 山水畫 的 發展 。 藝術史家 認為 中國 繪畫 到 了 元朝 ， 終於 完全 脫離 政治 禮教 束縛 ， 「 進入 有 我 之 境 」 ， 成為 純正 藝術 ， 「 子久 之 功宏 矣 」 。 也就是說 ， 山水 不再 只是 抄錄 風景 ， 比 誰 畫 的 更 精細 ， 更 纖毫 不 差 ， 更 是 畫家 召喚 過往 ， 今昔 並置 的 奇幻 場域 ； 草木 土石 ， 構圖 布置 ， 都 是 紓發 「 我 」 心 中 感情 的 密碼 。 儘管 現世 離亂 ， 不如人意 ， 至少 還 有 個 地方 … … 「 我 」 是 自由 的 。 月夜 摔 酒瓶 ， 豆棚 下 露 肚臍 從 地方誌 的 記載 看來 ， 黃大癡 似乎 是 個 怎麼樣 都 好 ， 瀟灑 隨性 的 人 。 遊山玩水 ， 浪遊 二十 年 ， 「 每 月 夜 ， 攜 酒瓶 ， 坐 湖橋 ， 獨 飲 清吟 ， 酒 罷 ， 投擲 水 中 ， 橋 下 殆滿 」 ； 窮 得 沒 東西 吃 ， 「 猶 袒腹 豆棚 下 」 ； 他 喜歡 深夜 泛孤舟 ， 將 酒瓶 繫上 長 繩 掛 船尾 ， 再 浸入 水 中 ， 想 喝 酒 就 牽繩取 瓶 ， 繩斷 瓶墜 ， 「 撫掌 大笑 ， 聲震 山谷 」 。 黃大癡 還 喜歡 吹 鐵笛 ， 躺 在 船 上 舞音 弄樂 。 一 日 與 友人 遊 山 ， 聽見 湖 上 傳來 笛音 ， 他 取出 腰 間 鐵笛 相和 ， 一路 吹下 山 ， 「 兩 人 交臂 而 去 ， 笛聲 不輟 」 。 這樣 的 黃大癡 也 有 神祕 的 一 面 。 往往 「 終日 只 在 荒山 叢林 深筱 中 坐 ， 意態 忽忽 ， 人 莫 測 其 所 為 。 」 還 會 站 在 江河 入 海處 ， 「 看 激流 轟浪 ， 風雨驟至 ， 雖 水怪 悲詫 亦 不顧 。 」 癡 之 大 者 ， 無法 無天 大笑 袒腹 ， 怎樣 都 好 的 黃大癡 ， 荒山 孤坐 ， 冒雨 看 浪 的 時候 都 在 想 些 什麼 ？ 追憶 什麼 樣 的 過去 ？ 想像 什麼 樣 的 未來 ？ 他 是 自由 的 靈魂 ？ 或者 只有 靈魂 是 自由 的 ？ 也許 他 的 疑問 與 自在 都 轉化成 水墨 密碼 ， 從此 之後 ， 只 是 個人 得 個人 的 解答 。 黃大癡 有點 像 周星馳 電影 「 功夫 」 裡 的 凡夫俗子 ， 緊要 關頭 出手 ， 石破天驚 ， 旁人 看 傻眼 ， 他 卻 抓抓 肚皮 吃飯 睡覺 去 ； 因為 打擊 壞蛋 跟 吃飯 睡覺 一樣 重要 ； 因為 超人 沒 變身 前 跟 俗人 一樣 ， 因為 超人 也 不 喜歡 每 天 外 穿 紅色 三角褲 逛 大街 ！ 如果 《 射雕 英雄傳 》 裡 的 郭靖 是 「 俠 之 大 者 ， 為 國 為 民 」 ， 黃大癡 應該 是 「 癡 之 大 者 ， 無法無天 」 ； 他 不 需要 我 的 癡星 。 外 一 章 ， 獻給 倪雲林 倪雲林 （ 一三○一 ── 一三七四年 ） ， 江蘇 無錫人 ， 這 個 人 脾氣 大 ， 又 有 潔癖 ， 不大 好 相處 ； 客人 來訪 ， 說話 粗率 了 點 ， 惹 毛 他 ， 劈頭 就 是 一 巴掌 ！ 朋友 到 家 裡 借宿 ， 他 隔 個 房間 聽見 人家 咳 了 一 聲 ， 竟 整 晚 睡 不 好 ， 擔心 那 傢伙 痰 往 哪兒 吐 ？ 隔天 立刻 命 家僕 徹查 客房 ， 免不了 一 陣 清掃 。 他 隨身 都 有 好幾 位 僮僕 伺候 ， 管 筆墨 的 、 管 打 水 清掃 的 ， 這 個 那 個 ， 挺 麻煩 一 個 人 。 他 的 畫 也 有 潔癖 ， 枯冷 小樹 ， 寒林 淺水 ， 水面 連 波紋 也 沒有 ， 荒涼 又 寂靜 。 當時 有錢 人家 都 以 能 求得 倪雲林 的 畫 為榮 ， 好像 可以 因此 活 得 脫俗 些 。 倪雲林 才 不 甩 這些 ， 想 買 畫 ， 還 要 他 看 得上 眼 ； 當時 出現 很多 偽作 ， 卻 沒有 人 能 仿出 他 的 蕭條 澹泊 。 孤高古怪 的 倪雲林 對 朋友 卻 很 熱情 ， 曾經 把 變賣 田產 過日子 的 錢 ， 全數 給 了 一 位 潦倒 的 朋友 終老 。 倪雲林 六十九 歲 那 年 常 鬧 肚子 ， 有 一 回 訪友 受到 熱情 招待 ， 多 喝 了 點 酒 ， 身體 狀況 每況愈下 ， 同年 冬天 過世 。 他 和 黃大癡 相差 三十多 歲 ， 卻 很 投機 ， 常常 藉著 畫作 向 「 大癡 老師 」 抒發 感想 ， 甚至 抱怨 看 畫 的 人 「 不 懂 我 的 心 」 ， 黃大癡 便 在 畫紙 上 題字 回應 ， 有時候 稱讚 小老弟 幾 句 ， 有時候 說 自己 「 老 眼 昏花 ， 手 不 應 心 」 ， 但 怎麼 也 要 把 看 畫 之後 的 感想 寫下來 啊 … … 倪雲林 有 一 次 跟 朋友 泛舟 ， 朋友 趁機 求 畫 ， 他 累 得 半死 ， 卻 勉強 應付 ， 題識 的 最後 一 句 居然 是 ， 「 大癡 老師 見 之 ， 必 大笑 也 。 」 不 在 身邊 ， 卻 總 掛 在 心 上 的 情誼 ， 像 春花秋月 ， 一文不值 ， 千金 不 換 ； 我 把 一 顆 孤星 ★ 送給 他 。 又 記 ： 我 在 《 去 古人 的 庭院 散步 》 裡 讀到 女扮男裝 的 風尚 ， 書 中 有 一 張 元人 所 繪 的 女性化 男子 像 ， 不 知 怎麼 ， 我 立刻 想到 倪雲林 。 倒 不 是 這 位 「 難搞 」 先生 形貌 特別 秀氣 ， 事實 上 他 身材 挺 壯 的 ， 我 只是 好奇 ， 怪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