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 有 餉 銀 ， 那時 他 的 媳婦 已 有 身孕 ， 他 跟 自己 的 妻子 說 ： 「 你 等 著 ， 半 載 內 我 就 會 回來 ， 給 你 肚兒 的 孩子 取名 。 」 也許 ， 等 都 督 趕走 紅 毛番 ， 他 就 要 將 妻子 和 孩子 都 接來 定居 ， 在 這 片 美麗 的 陸地 上 開始 他們 的 生活 。 弟兄 跟 著 他 ， 林水土 低身 在 前頭 帶路 ， 他 的 手 緊緊 握住 劍柄 ， 沒有 人 察知 他 的 念頭 。 這時 芒草堆 裡 伸出 一 枝 毛瑟槍 ， 更多 的 毛瑟槍 對準 他們 發射 ， 子彈 穿過 盔甲 ， 在 穿透處 應聲 開出 一 朵 紅花 。 有些 子彈 僅僅 穿過 虛空 ， 落入 兩旁 的 水沼 ， 驚起 一 群 棲息 的 水鳥 。 他 還 來不及 拔出 劍 對準 黑暗 裡 他 看 不 見 的 敵人 ， 一 顆 子彈 直直 射進 他 的 腦門 ， 才 在 前 一 瞬 還 想念 起 父親 的 腦袋 部位 已 是 一 片 血肉 模糊 。 他 已經 知道 此 處 就 是 他 的 終點 ， 只 恨 再 也 不能 報效 都督 的 知遇 ， 有 隻 手臂 伸過來 攙住 他 ， 不 讓 他 真的 倒下 。 「 林 將軍 ， 林 將軍 。 」 他 模糊 的 意識 聽見 林水土 的 聲音 。 他 沾滿 鮮血 的 手 伸出去 ， 那 已 是 他 僅 剩 的 力氣 ， 將 錦囊 交給 林水土 ： 「 萬歲爺 賜給 都督 的 錦囊 ， 別 落到 番人 的 手 裡 。 」 他 還 想 再 繼續 說話 ， 已經 失去 力氣 ， 他 張開 嘴 ， 卻 發不 出 聲音 ， 戰爭 從 沒有 結束 ， 他 死去 的 眼睛 沒有 閤上 。 林水土 趴 在 地面 ， 等 著 毛瑟槍 的 聲響 停息 ， 毛瑟槍 對準 所有 穿著 戎裝 的 軍士 發射 ， 鮮血 在 林水土 身旁 哀泣 。 林水土 握 著 錦囊 ， 解下 林 將軍 身 上 的 印信 ， 滾進 高過 人頭 的 芒草叢 。 他 知覺到 火把 的 靠近 、 紅毛番 交談 的 聲音 ， 抓住 聲音 雜沓 的 時候 ， 悄無聲息 地 向 芒草 深處 爬過去 ， 他 的 身軀 裹滿 泥濘 ， 一 張 臉 毫無 血色 ， 卻 逃出 了 水澤 。 他 躲 在 接近 海岸 的 木麻黃林 ， 也 不 敢 回家 ， 巴望 著 黎明 的 到來 。 當 黎明 到來 時 ， 國姓爺 就 將 知道 他 所 派出 軍士 的 命運 ， 陽光 照 在 軍營 上 ， 他 的 旗幟 獵獵 招展 ， 兵器 閃耀 光芒 。 他 會 暗中 痛心 懊悔 ， 下定 攻下 熱蘭 遮城 的 決心 ， 但 他 一點 也 沒有 想起 林水土 。 三百多 年 後 ， 漁民 在 安平 開挖 虱目魚塭 ， 找到 當年 荷蘭人 埋 的 塚堆 ， 挖出 三十多 具 穿著 鄭軍 軍裝 的 屍骨 。 漁民 間 傳說 ， 有 一 副 屍骸 的 手臂 伸 向 前 ， 似乎 話 還 沒有 說完 ， 卻 成為 了 永恆 的 姿勢 。 三百 年 後 ， 一 個 特製 的 綢緞 寶盒 放 在 曾祖父 牌位 的 旁邊 ， 彷彿 這 是 要 還給 曾祖父 的 禮物 。 子孫 們 間 傳說 著 ： 「 那 個 空 了 半 個 世紀 的 位置 已經 填補 了 。 」 如 針線 縫補 起 家族 的 遺憾 ， 這 個 擁有 光榮 歷史 的 家族 ， 在 臺灣 的 歷史 和 文明 裡 已 不會 有 第二 次 的 家族 。 整 個 家族 內 ， 只有 他 看到 錦囊 上 的 繡 字 ， 但 沒有 人 問 他 ， 他 悠悠 想起 祖父 跟 他 形容 過 的 ， 那 年 ， 街道 上 都 見到 一個個 寫 著 「 林 」 字 標誌 的 紙袋 ， 心 內 苦笑 ： 「 這 又 是 哪 個 祖先 的 傑作 呢 ？ 」 第一 個 牌位 在 最 內側 ， 寫 著 家族 的 的 起源 ， 每 個 子孫 都 將 香 插 在 小小 的 香爐 內 ， 都 將 自己 的 心事 悄悄 說 給 他 聽 。 林水土 ， 每 個 子孫 都 記得 這 個 名字 。 第二 章 在 一 鯤鯓 很 久 以前 ， 後來 稱為 臺南 這 個 地方 的 東邊 ， 終年 雲霧 掩蓋 的 山 裡 ， 住 著 部落 的 人 ， 他們 原本 過 著 狩獵 的 日子 。 世世代代 ， 沒有 下山 來 。 終於 ， 有 一 天 ， 部落 的 巫師 做 了 個 夢 ， 夢見 他 拿 著 弓箭 下山 ， 走進 一 大 片 綠色 的 土地 。 他 走 啊 走 啊 ， 鼻子 已 嗅 不 到 獵物 的 氣息 ， 但 還是 沒有 走到 盡頭 。 巫師 醒過來 ， 跟 族人 講 了 他 的 夢 ， 族 裡 的 長老 神色 凝重 ， 說 ： 「 這 是 祖靈 的 意思 ， 該 是 下山 的 時候 了 。 」 許多 年 來 ， 部落 的 人 在 獵場 裡 打獵 ， 背 著 獵物 回家 ， 他們 一直 不 知道 ， 山 底下 那 片 會 變換 顏色 的 土地 ， 山頂 的 雲 有時 會 往 山 下 移動 ， 有如 在 旅行 ， 顏色 一直 延伸到 看 不 見 的 遠處 ， 那裡 到底 藏 著 些 什麼 呢 ？ 山 下 ， 有沒有 更 廣大 的 獵場 ， 等 著 他們 ？ 部族 長老 們 商議 ， 連 開 了 一 天 一 夜 的 會 ， 期間 還 跳起 祭靈舞 ， 在 堆 前 詢問 祖靈 的 意思 ， 決定派 一 名 勇士 下山 ， 探望 那 個 陌生 的 世界 。 他們 選出 一 名 十七 歲 的 少年 ， 眼 像 夜裡 的 貓頭鷹 ， 肩膀 上 的 肌肉 像 黑熊 ， 十六 歲 就 一 個 人 到 山 裡 打獵 ， 三 天 三 夜 ， 正當 族人 憂心 他 是 不 是 遇到 黑熊 時 ， 少年 卻 奇蹟 似地 返來 ， 背 著 一 頭 水鹿 當 他 的 戰利品 。 少年 說 ， 那 頭 水鹿 在 前頭 跑 ， 他 就 一路 跟 著 ， 下 了 山 。 少年 是 部落 裡 唯一 走下山 的 人 。 這 次 ， 少年 受 全 部落 的 指派 ， 眼睛 不禁 發亮 ， 母親 驕傲 地 為 他 準備 糧食 ， 卻 不 知 該 準備 幾 天 的 份 ， 才 能 看清楚 山 下 的 世界 。 媽媽 問 了 爸爸 ， 爸爸 說 ： 「 就 跟 上 次 一樣 ， 準備 三 天 三 夜 。 」 其實 ， 爸爸 一點 也 不 知道 ， 那 個 世界 會 有 多 大 。 少年 告別 爸 媽 和 族人 ， 帶 著 糧食 ， 轉身 走 下山 ， 矯健 的 身影 一下 就 隱沒 在 燦爛 的 日光 裡 。 三 天 三 夜 後 ， 他 還 在 大 片 的 叢林 和 莽原 、 到處 掛 著 的 藤蔓 間 趕路 。 叢林 間 ， 到處 開 著 少年 見 過 的 花 ， 水鹿群 從 他 身旁 疾行 而 過 ， 他 的 走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