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 藤椅 上 ， 緊 靠 著 七里香 矮籬 ， 在 晨光 散透 的 綠蔭 中 專心 閱讀 ， 潘 老師 的 神情 和 草木勃發 的 滿 園 草木 ， 以及 洗刷 得 極 乾淨 的 日式 木造 宿舍 ， 總 讓 我 端穩 鋁盆 ， 放輕 腳步 ， 生怕 發出 聲響 ， 干擾 了 這 片 寧靜 。 走到 我 洗鞋 的 湧泉 ， 先 要 下 六 級 石階 ， 石階 兩 側 長年 布生 青苔 ， 它們 在 階頂 的 一 棵 西洋 橄欖樹 下 密密 生長 。 我 輕 刷 球鞋 ， 有時 也 抓 蝦 和 撿 摘 肥碩 的 橄欖 ， 用 清澈 的 湧 泉水 洗淨 ， 吃 一 客 生 蝦 配 橄欖 ， 這些 動作 都 不 敢 出聲 ； 有時 ， 就 在 石階 坐 著 ， 聽 潘 老師 家 傳出 的 風琴聲 ， 不 知 樂曲 的 名字 ， 只 覺得 好聽 ， 把 自己 想像成 在 法國 餐廳 享用 美食 的 客人 。 073 潘 老師 的 「 遺書 」 對 潘 老師 的 認識 ， 大抵 都 來自 我們 「 水溝 內 」 那些 鄰居 阿姨 們 的 傳聞 。 那麼 大 一 棟 宅院 ， 只 住 潘 老師 和 她 的 母親 ， 這 不 嫌 恐怖 嗎 ？ 潘 老師 的 父親 到 南洋 當 日本 軍醫 ， 別人 都 回來 了 ， 只 是 不 見 他 的 人 。 潘 老師 是 我們 小鎮 第一 個 會 騎 腳踏車 和 配戴 近視 眼鏡 的 女人 ， 當然 也 是 第一 個 敢 單手 騎車 的 女人 ， 據說 是 因為 教鞭 常 「 無故 失蹤 」 ， 所以 她 日日 攜帶 ， 才 學會 這 個 高級 技術 。 潘 老師 的 書房 比 一般 人家 的 神明廳 還 大 一 倍 ， 藏書 比 我們 東部 的 書局 也 不 輸 ； 潘 老師 不 買 脂粉 ， 只 買 書 ， 小鎮 的 書局 買 不 夠 ， 還 託 人 四處 寄來 ； 輪到 送 她 家信 那 一 區 的 郵差 ， 都 要 在 腳踏車座 後 加綁 一 條 麻索 。 一九四七年 三月 ， 潘 老師 跑去 幫 她 的 男朋友 和 他 的 朋友 們 燒飯 、 洗衣 ， 後來 被 關 了 半 年 多 ； 潘 老師 到 四十 歲 還 不 嫁 人 ， 是 在 等 他 失蹤 的 男友 回來 ； 潘 老師 不 愛 笑 ， 是 因為 上 排 牙齒 長 得 不 好看 ?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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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些 傳聞 不 知 有 幾 分 真實 ， 我 懷疑 。 依照 她們 對 我 逃學 的 轉述 ， 那 種 誇張 的 、 摘錄 精采 片段 的 、 擅加 評論 的 渲染 描述 ， 我 不 認為 真實性 太 高 ； 但是 這些 傳聞 在 我 遠觀 「 安靜 的 潘 老師 」 時 ， 卻 竟 也 是 全部 的 印象 。 就 像 075 潘 老師 的 「 遺書 」 我 的 逃學 趣談 ， 許多 未 能 躬逢 我 慘遭 責罰 實況 的 現場 同伴 ， 竟 都 相信 他們 媽媽 的 傳說 ， 而 不 信 我 的 辯正 。 小學 五年級 開學 不久 的 一 個 禮拜天 ， 天氣 晴朗 ， 夏 末 晨光 和煦 。 戒除 逃學 惡習 的 我 ， 仍然 不 願 在 木橋 邊 的 洗衣場 和 那些 媽媽 「 混 在一起 工作 」 。 我 端 著 鋁盆 和 刷子 像 往常 一樣 要 去 我 的 老 地方 洗鞋 。 走上 木橋 ， 往 橋 下 瞥 一 眼 ， 洗衣場 比 我 預期 的 要 冷清 不少 ， 只有 三兩 個 婦人 努力 搓洗 衣褲 ， 卻 有 七 、 八 隻 拖鞋 和 散放 的 溼衣堆 ， 「 會不會 是 跟 人家 偷跑 呢 ？ 要不然 怎麼 她們 ﹃ 鐵路腳 ﹄ 的 厝邊 也 不 知道 ？ 」 一 位 婦人 努力 搓衣 ， 大聲 的 說 。 「 剩 她 老母 一 人 怎麼辦 ？ 那 個 歐巴桑 看來 也 是 個 溫順 的 人 ， 怎麼 這樣 歹命 ， 人 呀 ， 真 難 講 。 」 一 群 打 赤腳 的 媽媽 們 ， 踮腳 跟 從 潘 老師 家 的 方向 走回來 ， 一路 竊竊私語 ， 看 我 站 在 木橋頭 ， 先 說 ： 「 不要 過去 啦 ， 沒 看 那裡 那麼多 人 ？ 在 我們 這裡 洗 也 一樣 ； 只要 你 出力 ， 一樣 會 洗 得 很 乾淨 。 」 她們 不 說 ， 我 還 真 忘 了 向 前 走 ， 這 一 提 ， 我 趕緊 舉步 。 她們 一 見 ， 在 背後 又 說 ： 「 就是 這樣 ， 搞怪 ， 大人 說話 都 不 聽 ； 老師 說話 也 不 聽 ， 才 會 給 人 罵 。 」 一 位 在 溝 邊 的 婦人 起身 看 我 ， 說 ： 「 說 誰 呀 ， 哦 ， 這 個 小孩 啊 ？ 我 看 伊 也 很 麻煩 ， 伊 老媽 說 伊 學校 的 正經書 不 好好 讀 ， 整 日 看 些 有的 無 的 ， 零用錢 捨不得 買 吃 的 ， 統統 拿去 給 溝尾 的 租書店 那 個 禿頭 。 看書 ， 看 得 一 個 人 憨憨 的 ， 煩惱 喔 。 」 又 壓低 聲音 ， 似乎 問 那些 觀察回來 的 婦人 ， 「 說 是 潘 老師 也 愛 看書 ， 有 人 說 是 那些 書 惹 了 事 ， 真 的 嗎 ？ 」 077 潘 老師 的 「 遺書 」 我 端 著 鋁盆 和 刷子 沒 到 石階 下 洗鞋 ， 直接 走去 潘 老師 的 宅院 外 跟 人 圍觀 ， 那 幢 木造 的 日式 宿舍 所有 門窗 都 給 拉開 了 。 我 第一 次 看見 這 幢 寧靜 而 神祕 的 房舍 內景 ， 卻 意外 的 那樣 紊亂 ， 被 撕毀 、 散落 的 紙張 和 書本 從 屋 內 漫出 到 庭院 外 ， 玄關 內外 有 幾 本 書 ， 懸空 的 長型 憩臺 也 有 幾 本 書 ， 連 木條 欄杆 上 也 掛 了 一 本 ， 彷彿 有 人 將 它們 從 屋 內 擲出來 ， 準頭 不 夠 ， 用力 不 夠 ， 沒 能 如期 丟到 屋 外 。 潘 老師 的 家 裡 有 哭聲 ， 聽來 是 她 白髮 的 母親 ， 一 個 老婦人 的 濁 ?
 
的 哀號 ， 也 有 幾 個 老婦人 的 聲音 ， 似乎 在 安慰 她 。 不久 ， 「 鐵路腳 」 豆腐店 那 個 老闆娘 走出來 ， 向 圍觀 的 人 揮手 ， 示意 大家 離去 。 人群 向 後 退 ， 退出 庭院 外 ， 也 終於 散去 。 我 端 著 鋁盆 和 刷子 到 溝 邊 的 石階 上 ， 在 橄欖樹 下 悶坐 ， 望 著 這 幢 曾 有 風琴聲 和 高齡 母女 共守 的 宅院 ， 直視 不解 ， 彷彿 只是 在 一 個 暗 夜 之後 就 走樣 了 ？ 是 誰 把 那 一 屋子 的 書本 翻攪弄亂 ？ 是 誰 將 它們 如 垃圾 一般 丟擲 出門 ？ 為什麼 要 這樣 做 ？ 書 ， 為什麼 這樣 惹 人 討厭 而 幾近 憎恨 ？ 潘 老師 的 白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