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碗 又 便宜 」 , 講究 精緻 和 氣氛 的 新潮 飲食 偶 一 嘗 新 也 夠 了 , 「 好看 又 吃 不 飽 」 , 終究 不 抵 事 。 以 拍打 過 、 佐料 浸漬 過 的 里肌肉 , 勾芡成 黏稠 透明 的 肉羹 , 熱騰騰 一 碗 , 當 早餐 、 當 點心 都 覺得 實在 , 若是 再 加 油麵 、 粿條 , 當午 、 晚 正餐 也 無 不可 , 大胃 的 人 連 吃 兩 碗 , 也 不過 一 份 便當 錢 。 小鎮 的 地下 湧泉 豐沛 , 冷泉 游泳池 冰涼 清澈 , 游泳池 裡外 的 小吃攤 , 通常 都 會 供應 熱騰騰 的 米粉羹 , 一 碗 熱 羹湯 內 除了 米粉 、 蝦米 、 木耳 、 脆 筍條 , 單 是 那 濃稠 透明 的 湯汁 即 讓 人 看來 生津補氣 , 極為 滋養 。 點心 性質 卻 有 正餐 功效 , 所以 人人 「 燒燒 一 碗 來 」 。 119 燒燒 一 碗 來 正月 初九 天 公生 , 天公廟 招待 信徒 的 平安粥 , 也 是 肉羹飯 , 在 廟埕 兩 側 的 涼亭 擺下 二十 大 桶 肉羹 , 圓桌 上 各 置 兩 個 大 洗澡盆 的 蓬萊 米飯 , 米飯 澆肉羹 , 或 單 吃 肉羹 , 各人 隨意 。 地下室 膳房 從 正月 初八 深夜 起 , 爐火 不斷 , 全天候 供應 來 朝拜 的 信徒 享用 。 小鎮 的 天公 , 深知 小鎮 信徒 的 口味 , 所以 肝膽 也 相照 , 香火 一 年 旺盛 過 一 年 。 小鎮 賣 羹 的 攤店 , 下料 與 勾芡 功夫 , 內行 的 人 都 說 別 處 沒 得 比 ; 而 其實 有 機會 到 小鎮 人家 作客 , 哪怕 是 一碗盤 的 炒下水 勾芡 、 虱目魚羹 , 也 都 色澤 與 稠淡 適中 , 少 能 吃到 失手 之 作 。 小鎮 天候 溼冷 , 一 年 落雨 日常 達 六 個 月 , 勞動 人口 泰半 和 農漁 相關 。 工作 空檔 或 閒暇 , 來 上 一 碗 燒燒 的 肉羹 、 米粉 羹 「 騙嘴 」 或 驅趕 溼冷 , 合情合理 ; 但 燙熱 食物 哪 只有 羹類 ? 也許 黏稠 透明 的 肉羹 善 保溫 , 一 碗 唏哩 呼嚕 下肚 了 , 磁碗 還 能 燙手 , 而 那 湯汁 形狀 和 蛋清 形似 , 所以 更 覺 滋補 。 嗜 吃 羹類 的 小鎮 老少 , 也許 沒 想 這些 奇奇怪怪 , 只是 順 著 舌頭 的 感覺 走 。 小鎮 的 天候 , 未來 仍 可能 陰溼 灰濛 , 雖然 街景 會 變 , 鎮民 的 生活 型態 會 變 ; 但 那 家 肉羹 小店 卻 無視 電影院 因 衰敗 而 終於 拆除 , 它 依然 興隆 不輟 。 這些 住民 的 思考 方式 恐怕 改變 有限 , 至少 , 大家 的 舌頭 還是 一樣 固執 。 121 轟炸 天空 轟炸 天空 他 總是 愛 看 煙火 。 看 一 顆 火球 竄向 夜空 , 伴隨 咻咻聲 , 迸散 一 群 星火 。 他 仰頭 、 張口 , 摒住 呼吸 , 看 星火 在 寶藍 夜空 , 再次 綻放成 一簇簇 火樹 銀花 。 他 的 讚歎 , 是 有意 用 一 聲 長長 的 歡呼 , 將 緩緩 墜落 的 彩光 托起 , 久 一些 , 將 它們 吹燃 得 更 久 一些 。 是 的 , 默默 靜夜 , 難得 這樣 瑰麗 聲光 , 他 若 不 多 看 一 眼 , 便 辜負 了 煙火 的 美意 ; 而 剎那 消失 的 煙火 , 也 有違 了 他 的 等待 。 八○年代 之前 , 看 煙火 , 只有 等待 一 年 一 度 的 國慶夜 。 設計 這 節目 的 人 , 必然 知道 , 經過 了 一 天 的 槍炮 、 坦克 和 戰鬥機 的 閱兵 典禮 ; 經過 了 漫長 的 遊街 , 在 國家 生日 的 這 個 夜晚 , 唯有 燦爛 的 煙火 , 才 是 人們 能 挺胸 舒氣 , 寄望 世界 美好 於 遼遠 的 一 刻 。 在 四樓 頂 的 陽臺 , 看過 幾 次 煙火 施放 , 那 一 年 , 他 終於 說 動家人 , 一齊 趕去 煙火 施放地 的 臺中 體育場 。 煙火 綻開 後 , 凌空 而 降 , 除了 奇豔 , 還 有 懾人心魄 的 驚悸 。 漫天覆地 的 星火 , 照亮 了 整 座 體育場 。 盛裝 在 碗碟型 看臺 上 的 人們 , 齊聲 呼叫 , 抓住 自己 領口 的 、 側身 閃躲 的 、 起身 迎接 的 , 都 仰頭 歡笑 。 九十 歲 的 祖母 , 從 童稚 到 中年 , 半生 經歷 過 中 日 甲午戰爭 、 第二次世界 大戰 的 硝煙 炮火 , 對著 美麗 的 節慶 煙火 , 該 是 不 怕 的 。 123 轟炸 天空 第一 簇 煙火 綻放開來 , 祖母 緊抓住 他 的 手腕 ! 祖母 躲 在 他 的 背後 , 不住 的 發抖 , 啊 啊 輕 叫 , 進而 啜泣 。 在 所有 年輕 的 呼叫 裡 , 他們 的 驚悸 其實 含有 更多 的 新奇 和 歡樂 , 唯有 走過 將近 一 個 世紀 的 祖母 , 恐懼 的 成色 十足 。 他 被 祖母 拉 得 仰身 。 回頭 看 , 看 不 見 祖母 貼 著 他 後背 的 臉龐 , 只 聞到 她 灰髮 上 苦 茶油 的 氣味 , 有 著 淡淡 的 檸檬 清香 。 「 阿嬤 , 別 怕 ! 這 煙火 只是 好看 , 不 傷人 ! 」 第二 顆 火球 , 又 咻咻 的 竄向 夜空 , 爆裂 , 彩光 四射 , 更 豔麗 的 一 簇 火樹 銀花 。 迴旋風 , 讓 硝煙 在 碗盤型 的 體育場 迷濛 , 嗆 人 鼻息 , 也 讓 人 無從 躲逃 。 祖母 就 這樣 埋首 在 他 後背 , 問 說 : 「 還 在 轟炸 ? 還要 轟炸 多久 ? 」 他 提議 先行 離場 , 祖母 同意 了 。 看臺 的 走道 被 人群 阻塞 , 他們 懇請 讓路 , 迂迴 前進 。 在 東一 出口 被 擁擠 進場 的 人群 逼退 , 「 才 剛 開始 , 怎麼 就 要 走 了 ? 這裡 出 不 去 的 , 外頭 還 有 好多 人 想 進來 , 」 有 人 說 : 「 今年 的 煙火 特別 美 , 都 是 改良 的 新 花樣 , 好看 哪 。 」 他 牽 著 九十 歲 的 祖母 , 從 東二 出口 到 東三 , 再 走 南一 到 南三 , 歡欣 的 人群 無視於 他們 祖孫 。 在 南三 出口 , 祖母 終於 不再 掩面 , 她 怯怯 仰頭 , 說 : 「 這麼多 人 都 不 怕 , 真實 都 不 怕 ? 」 他 以為 祖母 已 醒轉過來 , 願意 留下 , 看 這 太平 日子 的 燦爛 煙火 。 但 他們 終究 在 西一 大門 找到 了 出路 , 倉皇 退出 。 不能 自始至終 看完 人家 巧心 安排 的 煙火 表演 , 他 當然 有些 遺憾 。 他們 祖孫倆 來到 雙十路 外 的 鳳凰樹 下 , 秋天 的 鳳凰樹 , 枝葉 稀疏 , 在 夜空 爆裂 的 煙火 , 仍然 漫天 霧地 ; 125 轟炸 天空 而 有 高樹 掩蔽 , 祖母 似乎 安心 些 。 樣樣 人事 都 歷盡 的 祖母 , 當然 也 明白 他 的 遺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