套 雛人偶 傳到 我 的 手 中 時 ， 看 得 出 仍然 十分 精美 細緻 。 舉例 來 說 ， 擺在 最 高 一 層 皇居 內 的 皇后 人偶 ， 頭冠 上 的 瓔珞 中襄 有 珊瑚 ， 而 天皇 人偶 的 絲質 腰帶 上 交替 繡有 精緻 的 表紋 和 裡紋 ， 這 套 雛 人偶 就是 這麼 考究 。 但是 傳到 了 我 的 父親 ， 也 就 是 第十二代 紀 之 國屋 伊兵衛 ， 已 到 了 連 這 套 雛 人偶 都 不得不 出讓 的 地步 ， 大概 可以 推測出 我 家 當時 的 經濟 狀況 有 多麼 拮据 。 無論 怎麼說 ， 自從 德川 幕府 瓦解 後 ， 諸侯 當中 也 只有 加賀藩 降低 稅賦 。 但 那 也 不過 是 從 三千兩 的 稅賦 ， 減少 僅僅 一百兩 而已 。 而且 因 幡藩 借走 四百兩 ， 竟 只 拿出 一 只 赤間 石硯 作為 抵押 。 之後 ， 加上 家 中 遭逢 二 、 三 次 祝融之災 。 經營 蝙蝠傘 的 生意 也 不如 預期 順利 ， 所以為 能 讓 一家人 溫飽 ， 那時 家 中 比較 像樣 的 家當 也 都 慢慢 變賣掉 了 。 這時 ， 勸 父親 把 雛人 偶 賣掉 的 是 一 家 叫 丸佐 的 古董商 … … 不過 老闆人 已經 過世 了 ， 那 是 一 個 禿頭 的 人 ， 恐怕 沒有 人 比 丸佐 家 老闆 的 禿頭 樣子 更為 滑稽 可笑 了 。 他 的 頭頂 中央 有 一 塊 好像 貼 著 臭 藥膏 的 刺青 ， 據 他 本人 說 那 是 年輕 時候 為 掩飾 微 禿 的 頭頂 ， 特地 請 人 刺上去 的 ， 沒想到 後來 整 個 後 腦門 部分 也 都 禿光 了 ， 就 只 留下 腦門 上 那 塊 刺青 。 … … 總之 ， 當時 我 才 十五 歲 ， 雖然 丸佐 老闆 多 次 勸說 ， 父親 總是 不肯 139 雛 人偶 放手 把 雛人 偶 賣掉 。 最後 ， 逼 得 不能不 賣掉 的 是 我 哥哥 英吉 … … 同樣地 現在 他 也 已經 過世 了 ， 不過 那 時候 他 還 只 是 一 個 衝動 、 好強 的 十八 歲 年輕人 。 哥哥 算是 文明 開化 的 人 吧 ！ 總是 英語 讀本 不 離身 ， 是 一 個 喜愛 政治 的 年輕人 。 只要 一 提起 雛 人偶 ， 他 就 輕蔑 地 說 什麼 女兒節 根本 就 是 陋習 ， 擺 那 種 毫不 實用 的 物品 又 能 如何 ？ 哥哥 為 此 和 注重 傳統 的 母親 不 知 爭吵 過 多少 次 。 但是 只要 把 雛人 偶 脫手 後 ， 至少 也 能 湊合 地 度過 那 個 年關 ， 因此 母親 也 不便 在 為了 調度 資金 而 焦頭爛額 的 父親 面前 固執 己見 。 如 前 所 述 ， 雛 人偶 已經 決定 在 十一月 中旬 賣給 住在 橫濱 的 美國人 了 。 什麼 ？ 問 我 那時 有 什麼 想法 ？ 雖然 少不了 一 番 抱怨 ， 不過 我 原本 就 是 一 個 大剌剌 的 女孩 ， 所以 也 不 覺得 特別 感傷 。 何況 父親 說 把 雛人 偶 賣掉 後 ， 要 買 一 條 紫色 緞布腰 帶給 我 … … 當 這 件 事情 說定 的 翌日 晚上 ， 丸佐 老闆 從 橫濱 回來 ， 特地 來到 我 家 。 我 家 在 第三 度 遭逢 火災 後 ， 就 沒有 重建 了 。 一家人 住進 倖免 於 火災 的 倉庫 內 ， 然後 往 外 搭出 一 個 店面 來 。 那時 原本 就是 倉促 間 開 了 一 家 藥舖 ， 所以 只有 一 個 寫 著 正德丸 、 調經 湯 、 去 胎毒散 — 等 之類 藥名 的 金屬 招牌 及 一 座 藥櫃 。 對 啦 ， 還 有 一 盞 無盡 燈 。 … … 這麼 說 ， 大家 多半 不 知道 那 是 什麼 吧 ！ 所謂 無盡 燈 ， 就是 以 菜籽油 代替 煤油 的 一 種 老式 的 油燈 。 說起來 很 好笑 ， 直到 現在 我 只要 一 聞到 藥材 的 氣味 ， 像 陳皮 、 大黃 的 味道 ， 立刻 就 不由得 想起 無盡 燈 。 是 的 ， 那 一 晚 無盡燈 也 是 在 飄 著 藥材 氣味 中 ， 散發出 昏暗 的 燈光 。 頂 著 禿頭 的 丸佐 老闆 和 終於 剪掉 髮髻 的 父親 ， 中間 隔 著 無盡 燈 對坐 。 ﹁ 這 是 全部 金額 的 一半 。 … … 請 您 點收 。 ﹂ 寒暄 一 陣 後 ， 老闆 拿出 包 在 紙 內 的 錢 。 也許 是 約定好 那 天 交付 訂金 吧 ！ 父親 把 手 放 在 火爐 上方 ， 默默 地 鞠躬 致謝 。 這 時候 ， 剛好 母親 叫 我 端 茶 出去 。 當 我 正在 奉 茶 時 ， 突然 聽到 丸佐 老闆 大聲 說道 ： ﹁ 這 不行 ， 這 不行 。 ﹂ 我 以為 是 在 說 我 不行 端 茶 ， 呆呆 站住 一 看 ， 原來 在 老闆 的 跟前 有 另 一 包 用 紙 包 著 的 錢 。 ﹁ 實在 微薄 ， 不成 敬意 … … ﹂ ﹁ 您 的 心意 我 心領 了 。 請 您 把 這 留 著 吧 … … ﹂ ﹁ 啊呀 ！ … … 請 勿 見 笑 了 。 ﹂ ﹁ 您 就 別 說笑 了 。 老爺 這樣 才 讓 我 尷尬 ！ 我們 又 不 是 外人 ， 從 老太爺 以來 ， 丸佐 不 就 是 一直 受到 您們 的 照顧 嗎 ？ 請 不要 講出 這般 見外 的話 ， 這 還 請 您 收起來 。 … … 啊 ！ 小姐 。 妳 好 ！ 喲喲 ， 今天 梳 蝴蝶 髮髻 ， 真是 漂亮 啊 ！ ﹂ 141 雛人 偶 我 漫不經心 聽 了 這些 對話 後 ， 就 回到 倉庫 了 。 倉庫 有 十二 張 榻榻米 大 吧 ！ 原本 算是 相當 寬敞 ， 多 了 衣櫃 、 長形 火爐 、 收納櫃 ， 還 有 置物架 — 因為 擺上 這些 傢俱 ， 所以 覺得 有些 狹窄 。 在 這些 家 當裡 ， 最 引人注目 就 是 那 三十幾 個 桐木箱 。 如果 不 說出來 ， 您 也 不 知道 。 那些 箱子 裝 的 就 是 雛人偶 。 為 方便 隨時 能夠 拿走 ， 所以 堆 在 靠 窗 的 牆壁 。 由於 無盡 燈 拿到 店 裡 去 ， 因此 倉庫 內 只 點 著 燈光 朦朧 的 紙 燈籠 — 借助 這 種 紙 燈籠 的 燈光 ， 母親 正在 縫 藥袋 ， 哥哥 坐 在 小小 的 舊 書桌 前 ， 邊 讀 邊 查 英語 讀 本 之類 的 書 。 這 一切 如同 平日 ， 絲毫 沒 改變 。 不過 ， 猛然 看 了 母親 一 眼 ， 雖然 母親 的 手 上 動 著 針線 ， 但 低頭 伏目 的 睫毛 裡頭 已經 淚水盈眶 。 當 我 出去 端 茶 回來 ， 滿心 希望 得到 母親 的 稱讚 … … 這麼 說 好像 有些 誇張 ， 不過 也 不能 說 沒有 這 種 期待 。 也許 因為 看到 母親 的 淚水 吧 ， 與其 說 我 是 悲傷 ， 還不如 說 是 不 知 該 如何是好 。 為 盡可能 避免 看到 母親 的 眼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