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 是 他 的 桌子 ， 不如 說 就 是 他 家 的 象徵 。 象徵 他 家 那 種 總是 不得不 顧及 體面 的 生活 … … 信輔 憎恨 這 種 貧窮 。 不 ， 當時 的 憎恨 至今 仍然 留在 他 的 內心 深處 而 無法 消失 。 他 買不起 書 ， 無法 參加 暑期 學校 ， 也 穿不起 新 大衣 。 但是 他 的 同學 都 在 享受 這 一切 。 他 很 羨慕 他們 ， 有時候 甚至 會 嫉妒 他們 。 不過 ， 他 絕對 不肯 承認 自己 這 種 羨慕 和 嫉妒 。 因為 他 看不起 他們 沒 本事 。 然而 對於 貧窮 的 憎恨 ， 絲毫 沒有 因此 而 改變 。 他 對 舊 榻榻米 、 昏暗 的 燈光 、 紙門 上 剝落 的 長春藤畫 — 家 裡 的 這 一切 寒酸 模樣 感到 憎恨 。 不過 那 都 還 算好 。 他 甚至 因為 那 寒酸 模樣 ， 連 生下 他 的 雙親 都 感到 憎恨 。 他 尤其 憎恨 身高 比 他 矮 又 禿頭 的 父親 。 父親 經常 出席 學校 保證人 會議 ， 信輔 對於 出現 在 同學 面前 的 父親 模樣 感到 很 羞恥 ， 同時 也 對 自己 看不起 生身 父親 的 這 種 卑屈 心態 感到 羞恥 。 他 模仿 國木田獨步 寫下 ︽ 不自欺記 ︾ ， 那 張 泛黃 稿紙 上 留下 這麼 一 段 話 — ﹁ 予 不能 愛 吾 父母 。否 ， 非 不能 愛 。 予 雖 愛 父母 其 人 ， 卻 不 愛 父母 之 外貌 。 以貌取人 ， 為 君子 所 恥 也 。 遑論 父母 之 貌乎 。然 ， 予 無論如何 無法 愛 父母 之 外貌 … … ﹂ 然而 ， 還 有 比 這 種 寒酸 更 令 他 憎恨 的 事 ， 就 是 因 貧窮 而 產生 的 虛偽 。 母親 把 蛋糕 裝 在 ﹁ 風月堂 ﹂ 的 盒子 送給 親戚 。 可是 那 明明 就 不 是 ﹁ 風月堂 ﹂ 的 和 ?子 ， 而是 附近 點心 鋪 的 蜂蜜 蛋糕 啊 ！ 父親 也 一樣 — 他 總是 儼然 地 教育 大家 要 ﹁ 勤儉 尚武 ﹂ 。 不過 ， 假如 提到 父親 的 訓誡 的話 ， 除 一 本 陳舊 的 ︽ 玉篇 ︾ 外 ， 就 連 買 ︽ 漢和 辭典 ︾ 也 算是 一 種 ﹁ 奢侈 文弱 ﹂ ！ 不僅 如此 ， 信輔 本身 也 善於 說謊 ， 而且 說謊 的 本 261 大導寺 信輔 的 半生事 未必 會 輸給 他 的 父母親 。 他 每 個 月 能 領到 五十 錢 的 零用錢 ， 假如 能夠 多 弄到 額外 的 錢 ， 就算 只是 多 一 分 錢 ， 也 會 拿去 買下 比 什麼 都 渴望 的 書 或 雜誌 。 因此 他 會 謊稱 錢 搞丟 啦 ！ 要 買 筆記本 啦 ！ 要 繳 班費 啦 ！ — 總之 用盡 一切 的 好 藉口 ， 騙取 父母親 的 錢 。 哪怕 是 這樣 ， 錢 還是 不 夠 用 時 ， 就 使出 渾身解數 博取 父母親 的 歡心 ， 好 爭取 提前 拿到 下 個 月 的 零用錢 。 他 尤其 喜歡 討好 那 寵愛 他 的 老 母親 。 當然 ， 無論 是 他 自己 說謊 ， 還是 父母親 說謊 ， 對 他 而言 皆 是 很 不 愉快 的 事 。 不過 他 還是 繼續 說謊 ， 大膽 而 狡猾 地 說謊 。 因為 這 種 事 對 他 來 說 ， 比 什麼 都 特別 必要 ， 同時 也 讓 他 感到 有 種 病態 的 愉悅 — 那 無疑 就 好像 是 一 種 殺死 什麼 神 般 的 愉悅 。 只有 在 這 一 點 上 ， 他 確實 近乎 不良 少年 。 他 在 ︽ 不自欺記 ︾ 的 最後 一 頁 ， 留下 這麼 幾 行 字 — ﹁ 獨步 說 戀愛 那 戀愛 。 予 則 憎恨 那 憎恨 。 憎恨 對 貧窮 的 憎恨 、 對 虛偽 的 憎恨 、 對 一切 的 憎恨 … … ﹂ 這 就 是 信輔 的 真心 。 他 不 知 從 什麼 時候 開始 ， 憎恨 自己 對 貧窮 的 憎恨 。 在 他 二十 歲 之前 一直 苦於 這 種 雙重 憎恨 。 不過 ， 他 當然 也 並 不 是 完全 不 幸福 。 他 每 次 考試 的 成績 總是 名列 第三 、 第四 名 。 還 有 一 個 比 他 低年級 的 美 少年 ， 主動 向 他 表示 好感 。 可是 這些 對 信輔 來 說 ， 不過 是 雲 天 露出 的 一 絲 陽光 而已 。 憎恨 比 任何 感情 都 更 沉重 地 壓 在 他 的 心頭 。 不僅 如此 ， 不 知 從 什麼 時候 開始 ， 憎恨 在 他 的 心 上 留下 難以 抹滅 的 痕跡 。 他 在 擺脫 貧窮 後 ， 仍然 不能不 憎恨 貧窮 。 同時 ， 也 和 憎恨 貧窮 一樣 ， 不能不 憎恨 豪奢 。 他 也 憎恨 豪奢 — 憎恨 豪奢 ， 就 是 對於 中下層 階級 貧窮 的 烙印 。 或者 說 ， 是 對 中下層 階級 貧窮 的 唯一 烙印 。 直到 現在 ， 他 仍然 感受到 他 自己 心 中 的 那 種 憎恨 。 那 是 不得不 向 那 種 貧窮 戰鬥 的 Petty Bourgeois 的 道德 恐懼 … … 大學 剛 畢業 的 秋天 ， 信輔 去 探望 一 個 正 就讀 法律系 的 朋友 。 他們 坐 在 帶有 陳舊 的 牆壁 與 紙門 的 八 張 榻榻米 大 的 客室 談話 。 從 紙門 後方 探出 一 張 臉 ， 那 是 一 個 約 六十 歲 左右 的 老人 。 信輔 從 老人 的 臉 上 — 直覺 那 個 酒精 中毒 的 老人 是 一 個 退休 官吏 。 ﹁ 這 是 我 父親 。 ﹂ 他 的 朋友 如此 簡單 的 介紹 老人 。 老人 毋寧 說 是 帶 著 傲氣 、 心不在焉 地 聽 著 信輔 的 問候 。 然後 ， 當 他 轉身 離開 前 ， 對 信輔 說道 ： ﹁ 請 慢慢 聊 吧 ！ 那邊 有 椅子 。 ﹂ 在 昏暗 的 廊 下 確實 有 兩 張 並排 、 帶 扶手 的 椅子 。 不過 ， 那 是 兩 張 椅背 很 高 、 紅 軟墊 都 已 褪色 ， 可能 是 半 世紀 前 的 舊 椅子 。 信輔 從 這 兩 張 椅子 感受到 整 個 中下層 階級 的 生活 。 同時 ， 他 也 感受到 他 的 朋友 和 他 一樣 ， 覺得 父親 很 羞恥 。 這 件 小 事 刻骨銘心 地 263 大 導寺 信輔 的 半生四 學校 Petty Bourgeois 樹 顯得 多麼 憂鬱 啊 ！ 信輔 在 學校 學到 歐洲 歷史 的 年代 、 沒有 實驗 的 化學 方程式 、 歐美 某 城市 的 人口數 — 所有 一切 無用 的 小 知識 。 只要 稍微 努力 的話 ， 學習 那些 知識 未必 痛苦 。 然而 ， 事實 是 想 忘掉 那些 無用 的 小 知識 卻 相當 困難 。 杜斯妥也夫斯基 在 ︽ 死屋 手記 ︾ 一 書 中 提到 ， 假如 強迫 囚犯 從事 無用 的 勞務 ， 例如 ： 把 第一 桶 的 水 倒入 第二 桶 內 ， 再 把 第二 桶 的 水 倒入 第一 桶 內 ， 囚犯 就 會 去 自殺 。 信輔 在 灰色 的 校舍 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