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 是 會 怕 的 ， 她 是 身不由己 的 。 我 想像 ， 這 名 滿 面 愁容 的 婦人 也許 曾 因 目睹 長輩 宰 雞 而 害怕 地 掉淚 ， 第一 次 宰 雞 時 甚至 顫抖 得 厲害 ， 被迫 宰完 時 還 用 香皂 拚命 洗淨 她 的 手 ， 以 幾乎 要 將 掌紋 都 消除 那般 執念 ， 將 雙手 洗 得 又 紅 又 腫 … … 但 畢竟 時間 淘洗 了 一切 ， 時間 也 同樣 淘洗 了 她 曾 有 的 情感 ， 淘洗 了 臉 上 的 表情 ， 她 才 任由 自己 日復一日 坐 在 混雜 著 雞屎臭 、 早餐味 與 清晨 早報 油墨味 的 小小 空間 裡 ， 滿 面 愁容 地 瞪 著 外面 的 陽光 。 這時 我 才 發現 ， 她 身旁 有 一 塊 很 大 很 厚 的 木板 ， 木板 上 放 著 幾 隻 宰好 、 洗淨 的 雞 ： 兩 隻 雞 、 三 隻 雞 、 五 隻 雞 ， 一 個 挨 著 一 個 ， 等候 前來 早市 買 雞 的 婦人 。 那些 雞 很 白 ， 很 僵硬 ， 有 淡淡 的 臭 。 木板 下 則 是 一 只 又 大 又 鏽損 不堪 的 雞籠 ， 籠 上 勾 著 幾 莖 羽毛 。 裡頭 有 幾 隻 活生生 的 雞 ， 也 是 一 個 挨 著 一 個 ， 等候 宰殺 的 時刻 ， 當然 ， 牠們 不可能 知道 。 一 個 挨 著 一 個 。 由 厚 木板 隔開 ， 一 個 挨 著 一 個 。 木板 上 是 死 的 ， 木板 下 是 活 的 。 木板 上 有 新鮮 的 血 ， 木板 下 有 新鮮 的 啼聲 、 新鮮 的 糞 。 倚 在 木板 旁 的 是 生命 曾經 柔軟 、 但 正 逐漸 變 厚 變硬 的 婦人 ， 剛 毫無 知覺 地 宰完 一 隻 雞 ， 等候 前來 上門 的 客人 。 離 她 不 遠 的 地方 則 是 邊 吃 早餐 邊 看 早報 的 丈夫 ， 任由 報紙 的 油墨 混合 血腥 進入 他 的 瞳孔 和 肺葉 。 她 以為 生命 不再 新鮮 ， 他 也 是 。 活 的 雞 ， 死 的 雞 ， 宰 雞 的 婦人 與 她 的 丈夫 。 問題 是 ， 該 被 放生 的 是 誰 ？ 3 .
 
賣 飲料 的 婦人 大約 五十來 歲 ， 看到 我 牽 著 Lucky ， 娓娓 道出 過去 飼養 的 黃金 獵犬 小 C 的 故事 。 小 C 是 一 隻 母狗 ， 朋友 送 的 。 養 牠 的 時候 正好 是 黃金 獵犬 風行 的 時候 ， 小 黃金 獵犬 可以 賣到 不錯 的 價錢 ， 於是 婦人 動念 讓 小 C 生 寶寶 ， 經過 朋友 介紹 ， 具 生殖 能力 的 小 C 很 快 配 了 種 ， 順利 生下 幾 隻 可愛 的 小寶寶 。 婦人 在 飲料店 前 貼出 ﹁ 幼 犬 出售 ﹂ 的 告示 ， 沒 多久 ， 小 狗 統統 賣光 ， 讓 婦人 一下子 賺進 了 幾萬 塊 ， 相較 於 一 杯 二 、 三十 元 的 飲料 ， 小 C 可是 搖錢樹 哪 ， 只要 照顧好 小 C ， 讓 她 懷孕 生子 就 沒 問題 了 。 於是 婦人 開始 繁殖 黃金 獵犬 的 計畫 ， 忠心 的 小 C 也 未曾 讓 婦人 失望 ， 一 胎 接 一 胎 ， 小寶寶 全 都 順利 以 高價 賣出 ， 婦人 每 天 都 給 小 C 吃好 的 ， 甚至 還 打算 收起 只有 微薄 利潤 的 飲料店 ， 全心全意 經營 繁殖 名 犬 的 生意 。 但 小 C 畢竟 不 是 機器 ， 漸漸 地 ， 小 C 的 體力 大不如前 ， 終於 有 天 病倒 了 ， 那時 還 懷 著 胎 。 最後 ， 小 C 勉力 生完 最後 一 胎 就 死 了 ， 好像 是 送給 婦人 的 最後 禮物 ， 那時 牠 還 不滿 五 歲 。 不過 ， 婦人 強調 ， 最後 一 胎 仍 悉數 賣出 ， 除了 一 隻 最 靈巧 的 小傢伙 沒 賣 ， 用來 紀念 小 C 。 婦人 一一 數 著 小 C 的 好 ， 最後 一 句 話 是 ： ﹁ 好 可惜 ， 幫 我 賺 了 好多 錢 。 ﹂ 我 從 動物 保育 單位 的 宣導 聽 過 ， 繁殖場 通常 是 這樣 對待 母狗 的 ： 把 牠 當成 生產 的 機器 ， 不停 生 ， 一 胎 接 一 胎 ， 剛 生完 就 被迫 母子 分離 ， 繼續 配種 ， 直到 生 了 硬塊 腫瘤 就 遺棄 在外 ， 讓 牠們 自生自滅 。 那些 可憐 的 孩子 被 帶到 寵物店 的 玻璃櫃 裡 ， 展示 牠們 跌跌撞撞 、 貪睡 的 可愛 模樣 ， 邀請 站 在 展示櫃 前 的 你 充當 牠們 的 母親 。 此後 ， 當 我 看到 那些 在 寵物店 櫥窗 裡 的 小 貓 小 狗 時 ， 想到 的 卻 是 牠們 受苦 的 母親 ， 此時 正 不停 懷胎 、 生產 ， 病 了 之後 就 當作 垃圾 棄置 的 事實 。 比起 繁殖場 的 狗 媽媽 ， 小 C 還 算 幸福 。 我 不停 地 想 ， 該 被 放生 的 是 誰 ？ 是 臨 死 前 都 還 不忘 繼續 生 小 狗 的 小 C ？ 繁殖場 的 狗 媽媽 ？ 那些 無緣無故 被 生下來 的 可憐 幼犬 ？ 還是 飲料店 的 老闆娘 ？ 繁殖場 的 人 ？ 寵物店 的 人 ？ 問題 是 ， 該 被 放生 的 是 誰 ？ 4 .
 
按 了 幾 次 門鈴 ， 門 依舊 緊閉 ， 但 我們 知道 裡頭 有 人 ， 從 門縫 隱約 傳來 電視 節目 的 歡樂 聲響 。 正 待 我們 想 放棄 ， 門 倏地 彈開 ， 我們 看見 Y ， 身穿 紅色 連身 運動服 ， 頭髮 蓬亂 ， 手 中 捧 著 碗筷 ， 笑容 卻 是 驚喜 的 ， 她 張大 了 嘴 說 ： ﹁ 稀客 ， 稀客 。 歡迎 ， 歡迎 。 請 進 ， 請 進 。 ﹂ 她 招呼 我們 坐 ， 但 我們 不 知 該 坐 在 何處 。 沙發椅 上 堆滿 了 什物 ： 攤開 的 報紙 、 球拍 、 鍋子 、 襪子 、 衣服 、 空 罐子 瓶子 、 雞毛撢 。 她 大概 也 意識到 了 ， 要 我們 坐 在 餐桌 前 ， 不過 餐桌 上 也 擺滿 了 相似 的 雜物 ： 鍋子 、 湯瓢 、 杯子 、 零食 、 空 罐子 和 袋子 、 禮盒 、 裝 禮盒 的 袋子 、 保麗龍碗 、 各式各樣 的 帳單 … … 所有 你 能 想到 或 想像 不 到 的 東西 ， 都 可以 在 沙發 和 餐桌 上 找到 。 Y 的 兩 個 孩子 上 週 才 從 寄養 家庭 接回來 ， 一 個 國一 的 女孩 和 一 個 小學 三年級 的 男孩 ， 上 次 他們 被 社會局 強制 帶走 時 還 是 小孩子 。 當然 ， 現在 他們 仍 是 孩子 ， 只是 長高 了 些 ， 可能 更 成熟 了 些 。 對於 孩子 重回 身邊 ， 她 顯然 很 開心 ， 連忙 喚 兩 個 孩子 來 見 我們 ， 姊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