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 位子 上 。 」 我 說 ： 「 在 教室 裡 說話 不要 這麼 大聲 。 」 我 說 ： 「 開學 第一 天 要 先 把 教室 打掃 乾淨 。 」 無非 是 一些 基本 言語 ， 我 說 了 許多 我 說 。 然後 ， 我 說 ： 「 剛才 老師 說 的 話 大家 懂 嗎 ？ 」 「 懂 。 」 全 班 異口同聲 嘶 得 喧天價響 。 只 一 個 聲音 大聲 說 ： 「 不 懂 — — 」 尾音 拉 得 老長 ， 逆聲 而 起 ， 不同凡響 。 我 循聲 望去 ， 一 個 寬 臉 男孩 ， 舌頭 舔 得 雙唇 濡溼 ， 一邊 吸 著 口水 ， 一邊 側身 桌案 ， 右手肘 立 在 桌 上 ， 對 我 豎起 中指 不停 搖晃 。 他 兩 眼 鋒芒 何其 太 顯 ， 閃爍 間 ， 我 當下 領會 他 眼 裡 的 意思 。 挑釁 意味 十足 ， 他 的 此 一 舉動 很 明顯 地 只 在 昭告 同儕 ： 你 看 ， 就是 我 敢 。 此外 別 無意義 。 我 深深 看 他 一 眼 。 一 個 二年級 的 小孩 ， 今日 是 初初 升上 三年級 的 第一 天 ， 一 臉 神情 還 不 知 天高地厚 ， 卻 充滿 流氣 。 從 他 臉 上 ， 我 讀出 一 股 動物性 的 本能 ， 一 種 純粹 的 領域 行為 ， 我 正 要 侵入 他 的 地盤 。 我 多 年 教學 經驗 告訴 我 ， 我 如果 處理不了 這 一 關 ， 擺 不平 他 對 我 的 檢驗 ， 往後 的 日子 可 長 了 。 眾目睽睽 之下 ， 我 不動聲色 ， 告訴 大家 ， 八點 老師 要 去 開會 了 。 但 心 裡 想 的 是 ， 你 且 給 我 等 著 ， 你 這 小子 豈 難得 倒 我 ？ 進入 辦公室 ， 我 第一 個 要 找 的 是 班 上 的 名冊 。 再 回 班 上 ， 我 煞有其事 地 點名 ， 目的 只 在 找出 那 一 隻 獨豎 的 中指 是 誰 。 千帆盡處 ， 好不容易 阿甲 、 阿乙 、 阿丙 … … 皆 過 ， 船 逾 江心 ， 已 到 最後 階段 ， 終於 他 出現 了 。 我 叫道 ： 「 尤 善憶 。 」 他 答 ： 「 有 。 」 我 停 了 下來 。 沉吟 半晌 ， 深深 看 他 一 眼 ， 搖頭晃腦 道 ： 「 尤 — 善 — 憶 — ， 嗯 … … 」 心 中 暗 叫 太 好 了 。 他 如果 叫 個 什麼 張天生 、 李大偉 ， 我 縱想 橫生 枝節 ， 還 找不 出 端倪 ， 不 知 有 什麼 文章 可以 滋事 。 這下 可 好了 ， 我 大聲 自言自語 道 ： 「 老師 一點 到 這 個 名字 ， 就 喜歡上 這 個 名字 了 。 你 看 這 個 名字 多 好 呀 ！ 善 是 善良 的 善 。 爸爸 媽媽 在 取 名字 的 時候 ， 會 用 這 個 字 ， 一定 表示 希望 孩子 是 一 個 溫和 善良 、 又 和氣 又 有 禮貌 的 人 ； 這 個 憶 呀 ， 就 是 回憶 的 憶 。 憶 就 是 希望 別人 都 能夠 記得 他 囉 。 一 個 人 希望 別人 記得 他 ， 那 一定 是 希望 記得 他 的 好處 、 他 的 優點 和 他 善良 的 地方 … … 」 我 一邊 說 、 一邊 仔細 打量 觀察 他 的 表情 。 他 面色 豁地 一下 紅 到 耳根 ， 扭手 絞 腿 ， 如坐針氈 ， 似 笑 非 笑 ， 全身 曲動 不已 。 此時 ， 全 班 像 一 鍋 煮沸 的 水 ， 紛紛 搶 著 舉手 、 插話 ， 要 打斷 我 的 敘述 ， 不停 地 叫 ： 「 啊 ！ 老師 ， 老師 ， 不 是 這樣 啦 ！ 」 我 哪 會 不 知 ， 格外 一 字 一 句 緊鑼密鼓 、 字字 拔升 ， 吐 得 密 不 透風 ， 不 露 半點 縫隙 ， 容不得 任何 人 插入 、 打斷 我 的 話語 ， 斷 了 我 的 氣勢 。 一 場 角逐 ， 我 完全 看出 他 的 無措 ， 魯莽 無謀 ， 逞能 而已 。 下課 後 ， 不意 間 我 和 他 在 樓梯口 相遇 ， 我 一 臉 詭異 地 朝 他 輕輕 招手 ， 把 他 喚到 寂 無 人 處 ， 既 神祕兮兮 、 又 正經八百 地 告訴 他 說 ： 「 欸 ， 老師 一 看到 你 就 喜歡 你 喔 ， 你 喜不喜歡 我 呀 ？ … … 山 上 有 螢火蟲 嗎 ？ … … 你 最 喜歡上 什麼 課 ？ … … 你 的 好朋友 是 誰 ？ … … 以後 當 我 的 好朋友 喔 … … 功課 要 做 … … 你 的 字 很 好看 耶 … … 」 他 一樣 扭身 絞手 ， 脹紅 的 臉 不好意思 地 笑 ， 問 什麼 都 低頭 笑嘻嘻 地 答 不 知道 ， 後來 像 蛇 一樣 自我 手 裡 扭走 ， 笑嘻嘻 地 說 ： 「 好 啦 ！ 好 啦 ！ 我 要 走 啦 ！ 」 他 說話 好 流 口水 ， 嘴 邊 總是 亮晶晶 一 條 透明 水柱 ， 不停 地 噘嘴 吸吮 ， 說起 話 來 像 下雨 一樣 ， 口水 亂 噴 。 粗莽 無 謀 ， 不 受 管束 ， 充滿 魯莽 之 勇 ， 其實 極端 愛好 面子 、 愛 出鋒頭 。 他 一 筆 字 寫 得 方正 規矩 ， 有模有樣 挺 好看 ， 可是 大字 不 識 兩 個 ， 叫 他 起來 唸書 卻 從不 退縮 ， 一 個 字 一 個 字 啃 也 要 盡責 地 把 它 啃完 。 我 教 他們 記 自然 觀察 筆記 ， 他 有 想法 不會 寫 ， 極 盡責 地 一 個 字 一 個 字 湊 ， 每 寫 三 、 五 字 問 七 、 八 次 是 常 有 的 事 ； 每 畫完 一 枝 一 葉 一 花 ， 也 一定 拿來 等 我 認可 才 罷休 。 功課 會不會 是 一 回 事 ， 但 家課 絕對 完成 ， 抄 也 想 辦法 抄給 你 。 他 兩 個 姊姊 極 優秀 ， 是 學校 有名 的 優等生 ， 但 我 問 他 尤見 榕 如何 如何 ， 他 完全 裝 不 認識 。 他 這樣 一 個 小孩 ， 我 就 是 不 懂 為什麼 會 弄到 二年級 念完 ， 大字 識不了 三 、 兩 個 。 他 二年級 的 老師 說 ： 「 沒辦法 ， 我 就 是 被 他 吃定 了 。 暑假 中 他 竟然 自己 打電話 到 我 家 ， 討價還價 ， 說 暑假 作業 他 只 做 某 幾 樣 。 」 我 出 任何 作業 ， 只要 有 變化 要 思考 的 ， 他 鐵定 死透 。 看 這 情形 ， 定期 評量 時 國語科 我 出 兩 份 試卷 ， 一 份 正卷 ， 一 份 副卷 。 副卷 只 給 少數 幾 個 程度 差 的 孩子 考 ， 重點 只 在 考 他們 的 認字 和 分辨 的 能力 。 他 一 考考 了 八十六 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