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 、 抱 他 。 他 只是 絞手 、 揉 眼 ， 傷 的 是 心 ， 但是 不 哭 。 面對 孩子 ， 我 是 毫無 心肝 地 看 了 全 場 。 現實 惡俗 ， 不 徹底 的 恩怨 滄桑 ， 我 有時 瞧不起 人 ， 也 不 太 瞧得起 自己 ， 生命 不絕 ， 辜負 與 毀棄 也 就 不斷 。 為 此 ， 我 有時 面對 太 幸福 的 孩子 ， 心 裡 總是 無端 惆悵 。 愈 是 幸福 滿溢 ， 哀感 的 心 愈 是 沒有 理性 。 在 教 了 幾 年 音樂 之後 ， 我 堅持 想 帶 一 個 班級 。 就 在 那 年 ， 也 是 一 個 家庭 不幸 的 孩子 ， 生 得 極 黑 極 紅 ， 滴水 的 一 口 白 牙 ， 瀲灩 中 有 著 更多 的 突異 與 不馴 。 剛 開學 ， 名字 還 未及 認熟 ， 孩子們 就 指 著 說 他 是 打架 大王 。 他 趿 拉 著 鞋 ， 上衣 脫 了 幾 個 鈕釦 ， 黑紅 的 臉 上 逼 著 一 雙 白 眼 ， 恨不得 即刻 飛出 拳 來 。 教室 裡 ， 一 條 陣線 ， 兩 頭 對峙 ， 他 是 孤立 的 一 邊 。 我 不 信 是非 當真 是 這樣 壁壘分明 的 絕對 。 他 的 球鞋 一直 穿到 鞋底 已經 快 去 了 一半 ， 我 拿 張 紙 畫 了 他 的 鞋樣 ， 小孩子 的 一 雙 大 腳 ！ 我們 更深 的 關係 就 從 這 雙 球鞋 開始 。 漸漸 知道 得 多 了 。 他 做 水泥 小工 ， 默然 可以 砌到 半 人 高 的 牆垛 。 而 誰 又 知道 他 掮 著 水泥 ， 停下來 看 一 群 玩瘋 的 孩子 ， 臉 上 的 笑意 總是 羨得 痴 了 過去 。 誰 知道 他 擔 著 磚頭 ， 默無 一 語 ， 所有 的 潑皮 無賴 都 成 了 另 一 種 婉順 聽話 。 誰 知道 「 媽媽 」 是 他 一 個 空惘 的 眼神 ， 迢遠 難及 。 誰 知道 他 的 烈性 刁潑 ， 是 為 掩飾 心 中 極度 的 不安 ， 若是 一旦 矮 了 氣勢 ， 多麼 軟弱 可 欺 。 那 一 次 他 衝 著 我 跺腳 。 是 營養 午餐 的 時候 ， 那 一 餐 他 不肯 多 吃 ， 只 拿 了 半 個 饅頭 。 先 是 害羞 抵賴 ， 矇混 說 他 吃飽 了 ， 後來 被迫 急 了 ， 他 一 跺腳 ， 聲音 如 擊鼓 催花 ， 字 字 中節 道 ： 「 人家 晚上 要 去 吃 喜酒 嘛 ！ 」 真是 聲滿天地 ， 回答 我 的 聲音 竟是 這樣 的 理直氣壯 。 我 呆 了 幾 秒 ， 盯住 他 的 臉 不 放 ， 饔飧 世故 ， 竟是 這樣 一本正經 的 銳氣 。 老僧 化緣 ， 囊袋 裡 的 乾坤 就 是 這樣 心思 坦蕩 ！ 第二 天 ， 日記 裡 他 說 ： 「 今天 晚上 爸爸 帶 我 去 吃 囍酒 ， 我 很 高興 ， 一直 吃 ， 一直 吃 。 」 小小 的 格子 ， 他 竟 滿滿 地 填 了 一 個 雙喜 ， 那樣 一 個 高堂華燭 、 鼓樂 鑼鈸 的 雙喜 ， 是 多少 艱難 裡 的 豔麗 ， 一 個 小小 的 格子 ， 沉酣 而 滿足 地 訴盡 了 人世 的 辛苦 與 盼望 。 過去 的 日子 ， 木愣 渾噩 ， 也 曾 是 麻痺 鈍化 的 。 一 回 ， 一 個 小 女孩子 在 浪木 下 跌傷 了 腿 ， 喳喳 呼呼 的 一 群 人 從 操場 盡頭 一路 喊進 辦公室 。 我 扔下 飯盒 ， 看見 鮮血 由 膝蓋 一直 染到 襪子 ， 像 挨 了 一 把 大刀 。 我 素來 懼血 ， 駭 得 麻 了 過去 ， 不 知 怎麼 手 裡 抖 著 一 塊 血溼 的 紗布 ， 心 裡 生氣 ， 卻 沒 忘記 狠狠 罵人 。 十分 混亂 的 場面 ， 一 抬頭 ， 還 不 知 哭聲 已 止 ， 孩子 臉 上 僵乎乎 地 托 著 一 雙 大 眼 ， 靜靜 看 我 ， 我 一下子 把 半 句 話咽 在 口 裡 ， 中間 十萬八千 尺 的 立 了 一 堵 冰牆 。 從不 認為 時間 可以 治療 一切 ； 發生 的 永遠 發生 了 ， 心 裡 只 期望 它 對 未來 是 一 座 警鐘 。 把 教書 的 年頭 一 個 一 個 地數 回去 ， 頭 一 年 裡 ， 凶神 惡煞 似地 瘋狂 。 如何 忘得了 呢 ？ 那 個 低年級 的 孩子 上課 竟 猛 啃 蔥花 麵包 ， 我 啪 一下 給 打 了 下來 ， 孩子 決堤大哭 ， 聲音 潑皮 得 好似 驚天 的 放縱 ， 在 教室 裡 迴盪開來 ， 真是 震撼 。 哭 是 本能 ， 他 的 哭 是 不肯 受 半點 委屈 ， 我 的 驚駭 則 是 心思 的 粗糙 和 行為 的 粗魯 。 更 追溯到 我 讀 小學 時 ， 升學 之 風 正 熾 ， 從 四年級 起 ， 每 天 坊間 的 測驗卷 一直 由 清晨 考到 黃昏 。 老師 的 嚴厲 只 認分數 ， 手 裡 的 鞭子 呼呼價響 ， 是 一技 絕活 。 舉手 、 半 蹲 、 爬 操場 ， 這些 點滴 加起來 ， 是 當年 一般 的 寫照 ！ 小時候 我 不 懂 ； 長大 了 ， 夢魘 太 深 。 初 出 的 一 年 是 不 是 身心 都 不 夠 成熟 ？ 既 不 知 飽含 思緒 ， 也 不 懂 理智 制衡 ， 只 是 機械 反應 ： 我 的 老師 就是 這樣 教 我 。 唯我獨尊 似的 權威 ， 差一點 成 了 惡性 循環 ， 極度 的 壓迫 逼人 ， 只有 自己 知道 這 種 徹底 的 傷悲 。 日後 想起 ， 總 有 許多 理由 解釋 心 底 的 烙印 ， 其實 真是 難過 極了 ， 未 經 世事 的 痴愚 ， 我 只 覺 深深 的 悲哀 。 有 許多 瑣屑 的 記憶 ， 是 在 每每 放 著 正經 事 不 愛 幹 、 有一搭沒一搭 地 和 孩子 們 閒扯 時 。 「 有時候 九點 了 還 不 想 睡覺 ， 可是 想到 第二 天 還要 上學 ， 又 不得不 睡 ， 唉 ！ 看來 睡覺 也 是 一 件 挺 麻煩 的 事 。 」 「 人 麻煩 的 事 多 呢 ！ 」 「 就是 嘛 ！ 我 就 常常 為 這 個 生氣 呢 ！ 」 孩子 一 個 箭步 竄起來 ， 那 神情 像是 遇見 了 知音 ， 反倒 讓 我 吃 了 一 驚 。 又 有 一陣 。 和 他們 約好 了 中午 要 寫 一 張 大楷 書法 ， 到 後來 頗 有 虎頭蛇尾 的 情形 ， 但 我 也 不 說 ， 自己 上癮 可是 一定 要 寫 的 。 久 了 ， 他們 耐不住 地 喊 了 出來 ： 「 你 看看 、 你 看看 ， 還 是 老師 最 乖 。 」 仿 我 的 口吻 。 《 京華 煙雲 》 裡 有 「 閒人 觀伶 ， 伶觀人 」 的 句子 ， 我們 的 身分 也 是 這樣 的 可以 調換 。 一 次 ， 比賽 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