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絲 籠罩 著 。 燈 一 閃 ， 熄 了 ， 樓梯間 陷入 黑暗 。 一 陣 指甲 亂抓 的 聲響 在 樓梯間 迴盪 ， 聽起來 驚慌失措 ， 從 底下 一 陣 一 陣 傳上來 。 燈 「 啪 」 地 亮 了 。 起初 朦朦朧朧 ， 黃疸 似的 ， 影子 在 期期 艾艾 的 黃光中 舞動 。 牆 上 的 標誌 寫 著 「 6 」 。 還 有 十九 層 樓 。 加爾仕 喘 著 大氣 ， 將 包裹 換到 另 一 隻 手 。 爬 樓梯 太 辛苦 ， 沖淡 了 包裹 裡 的 興奮 。 不 對 ， 加爾仕 心想 。 爬 樓梯 讓 他 飢渴 的 手指 更 急切 地 摸弄 膠帶 ， 那 膠帶 讓 它 不見天日 ， 他 要 慢慢 地 拆 ， 一 個 角 、 一 個 角 掀開 。 興奮 有 一半 來自於 期待 ， 他 這麼 告訴 自己 。 於是 加爾仕 繼續 往 上 爬 。 樓下 那 陣 吱吱 啾啾 的 擦刮聲 愈來愈 響 ， 加爾仕 在 樓梯 中段 停下 腳步 ， 看看 到底 是 怎麼 回 事 。 有 個 小朋友 衝 了 上來 ， 一 次 跨 兩 階 ， 兩 條 腿 又 彎 又 細 ， 從 加爾仕 和 牆壁 之間 的 空隙 急馳 而 過 ， 差一點 擦過 牆壁 撞上 加爾仕 。 小朋友 沒有 慢下 腳步 也 沒有 回頭 。 沒有 借 過 也 沒有 道歉 。 「 小心 點 ， 小朋友 ， 」 加爾仕 提高 了 嗓子 ， 小朋友 愈 跑 愈 遠 ， 轉 過 彎 不見了 ， 只 剩下 呼哧 的 喘息 和 噠噠 的 腳步 ， 偶爾 穿插 幾 聲 悶哼 。 他 聽見 門 開 了 ， 閂上 了 ， 樓梯間 再次 歸於 寂靜 。 加爾仕 在 寂靜 中 咀嚼 了 一會兒 。 在 小朋友 爆竹 般 的 現身 後 ， 寂靜 帶 著 空虛 和 寂寞 席捲 加爾仕 。 在 城市 的 中心 ， 在 繁華 熱鬧 的 街 上 ， 在 人滿為患 的 水泥 建築 裡 ， 有 個 人 在 樓梯間 爬 著 樓梯 ， 自卑 爬上 他 的 心頭 。 他 在 八樓 的 樓梯間 轉過身 ， 四面八方 都 是 人 ， 連同 整 棟 大樓 ， 宛如 禮物盒 包裝 著 他 。 他們 在 他 的 頭 上 走 ， 在 他 的 腳 下 坐 ， 在 他 的 左手 邊 午睡 ， 在 他 的 右手 邊 沏茶 。 上下 左右 好幾百 人 ， 認識 的 一 個 也 沒有 。 他 不 曉得 他們 過 的 是 什麼 樣 的 生活 ， 也 不 曉得 他們 叫 的 是 什麼 名字 。 對 他 來 說 ， 他們 全 都 是 陌生人 。 在 這 禮物盒 外頭 是 一 城市 的 陌生人 。 在 人海 滿溢 的 城市 裡 ， 有 成千上萬 的 陌生人 。 從 公寓 的 窗戶 ， 他 望見 一棟棟 大樓 和 一盞盞 燈光 在 夕陽 裡 延伸到 天 邊 ， 小小 的 房子 孤獨 地 疊 在一起 ， 疊成 了 整 座 城市 。 有 太多 人 等 他 去 認識 ， 認識 他 的 半 個 也 沒有 。 這 個 樓梯間 （ 他 心想 ） 就 是 寂寞 的 中心 ， 我 在 寂寞 的 寂寞 裡 。 這 地方 人山人海 ， 我 怎麼 會 連 一 個 人 也 不 認識 ？ 加爾仕納罕 。 我 在 世上 活 了 三十七 年 ， 怎麼 會 沒 半 個 人 認識 我 ？ 包裹 在 塑膠袋 裡 窸窸 窣窣 ， 加爾仕 又 換 了 一 隻 手 。 那 個 小朋友 （ 他 心想 ） 就 這麼 出現 又 消失 ， 我 只 曉得 他 腿 很 細 ， 穿著 紅色 的 Cushe 牌 休閒鞋 ， 然後 就 不見了 。 他 是 怎麼 看 我 的 ？ 樓梯間 擋路 的 大 胖子 ？ 妨礙 他 飛奔 回家 打電動 ？ 或 吃 媽媽 煮 的 晚飯 ？ 然後 就 不見了 。 彷彿 根本 不 存在 。 加爾仕 深 吸 一 口 氣 ， 讓 心跳 慢下來 ， 順手 捏 了 捏 夾 在 臂彎 和 身軀 之間 的 包裹 。 包裹 噗哧 了 一 聲 ， 聽得 他 格外 安心 ， 改用 雙手 捧 著 ， 又 捏 了 一下 。 乍 捏 雖然 柔軟 ， 中間 卻 是 硬挺 。 他 捏 了 又 捏 ， 捏 了 又 捏 ， 決定 要 把 剩下 的 樓梯 跑完 。 他 要 盡快 離開 這 可怕 的 地方 。 他 要 重拾 被 樓梯 吸乾 的 興奮 。 他 跑 了 起來 。 萬 頭 攢動 的 城市 ， 數十億 人 的 世界 ， 而 我 就是 我 。 這 世上 怎麼 會 只 有 一 個 我 ？ 如果 我 不 是 我 ， 我 又 是 誰 ？ 加爾仕 一邊 跑 一邊 想 。 是 誰 在 這 四面 牆壁 之間 ？ 是 誰 在 這 城市 中 遊走 ？ 既然 沒有 人 認識 加爾仕 ， 誰 又 看 得 出 另 一 個 加爾仕 的 不同 ？ 是 幾 秒鐘 前 從 我 身邊 跑過 的 孩子 嗎 ？ 那 孩子 才 剛 起步 ， 才 剛 開始 認識 這 世界 。 我 也 大可 從頭 來過 ， 重新 面對 這 世界 的 驚奇 和 單調 ， 顫慄 和 恐懼 。 是 那 個 小姐 ︱ 那 個 丹尼 和 我 看見 從 工地 外 走過 的 小姐 。 她 走進 藥妝店 買 了 … … 買 了 什麼 ？ 巧克力 ？ 時尚 雜誌 ？ 或是 其他 年輕 小姐 買 的 東西 ？ 如果 我 是 她 ， 就 會 曉得 被 看 是 什麼 感覺 ， 聽見 丹尼 說話 的 片段 又 是 什麼 滋味 。 比起 被 人 視而不見 ， 那 會 比較 不 寂寞 嗎 ？ 即便 如此 ， 還是 沒有 半 個 人 了 解 我 ， 沒 人 像 我 那麼 了解 我 。 加爾仕 氣喘如牛 ， 才 爬 了 幾 段 樓梯 ， 原本 輕快 的 腳步 就 變 得 勉強 而 沉重 ， 背 上 的 襯衫 （ 才 爬 了 三 層 樓 ） 全 汗 濕 了 。 他 呼咻 呼咻 大 口 喘氣 。 他 這 胖子 。 他 對 自己 嗤之以鼻 ， 不屑 自己 那 一 步 一 步 往 上 爬 的 龐大 身軀 ， 鄙視 那 一 步 慢 似 一 步 的 腳步 ， 一下子 就 筋疲力盡 了 。 要 我 當 別人 也 當 不 來 ， 他 心想 。 我 想像 不 出 別人 的 生活 ， 我 連 自己 都 當 不 好 。 爬到 十一樓 時 ， 他 的 腳步 已經 沉 得 抬 不 動 ， 一 次 只 能 跨 一 階 。 到 了 樓梯 轉角 ， 他 又 停下來 喘氣 ， 把 包裹 從 臂彎 抽出來 拿 在 手 上 ， 黑色 塑膠袋 滑 了 下來 ， 露出 半 截 包裹 ， 外層 用 牛皮紙 包 著 ， 摺口 貼 著 透明 膠帶 ， 側面 被 他 腋 下 的 汗水 漬出 巧克力色 的 污跡 ， 形狀 歪七扭八 ， 但願 收工 後 的 狐臭味 沒 跟著 滲進去 。 他 用 手掌 拂 了 拂 ， 撫平 牛皮紙 的 摺痕 。 加爾仕 揚起 嘴角 ， 再次 移動 腳步 ， 不管 嘈嘈切切 的 心跳 和 難上加難 的 呼吸 。 他 繼續 往 上 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