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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宴 , 林 教授 送 了 我 一 幅臺 先生 的 手卷 , 上書 民國 女詞家 沈祖棻 的 〈 浣溪沙 〉 多 闋 , 那 是 臺 先生 八十 歲 之後 的 作品 , 剛 動過 腦部 手術 康復 中 的 臺 先生 , 以 行草 追索 一 種 心境 , 於 他 獨有 的 行氣 和 布局 。 我 向 林 教授 表達 無 功 不 受 祿 , 受 之 甚為 不妥 , 林 教授 對 我 說 : 「 我 代臺 先生 送字 給 喜愛 他 書法 的 人 , 臺 先生 有 知 , 想必 也 會 同意 。 」 今年 夏天 , 林 教授 回 台 , 我 準備 了 一些 金門 陳高 , 意欲 呈送 。 林 教授 挑 了 一 幅 臺 先生 於 丁卯年 臨 蘇東坡 《 寒食帖 》 的 作品 , 以為 饋贈 。 這 一 次 , 我 並 未 推辭 , 坦然而 受 之 。 生命 的 困窘 之中 , 還 擁有 心靈 充沛 的 自由 , 東坡 有 以致 之 ! 我 和 裱褙店 討論 再三 , 決定 以 日式 風格 為 之 。 無題 林 教授 詢問 我 : 「 紙面 有 滴灑 的 墨點 , 你 要 如何 處理 ? 」 我 回答 林 教授 : 「 當然 會 保留 原來 的 書寫 痕跡 。 」 林 教授 說 : 「 這樣 很 好 。 」 先前 裱褙 師傅 一再 的 遊說 我 , 他 可以 處理 那些 墨漬 , 甚至 完全 看 不 出 痕跡 。 我 理解 他 的 善意 , 但 我 沒有 向 他 說明 : 情意 是 不能 轉手 賣錢 的 。 雖然 我 也 知道 無論如何 珍愛 , 我們 在 這 個 世間 的 擁有 , 都 只是 過手 過眼 而已 。 近 二十 年 編輯 歲月 , 知 我 者 、 惠 我 者 、 愛 我 者 、 包容 我 者 甚多 , 憑著 對 文學 的 愛 , 我 甚為 投入 , 亦 不免 多 有 任性 , 大約 肇因於 生肖 屬 馬 又 兼 人馬座 O型 罷 。 此刻 面對 林文月 教授 的 專輯 , 集 林 教授 近 兩 年 來 的 書寫 , 心 生 歡喜 , 絃柱 華年 之間 , 忽 又 惘然 。 得識 林 教授 如此 之 久 , 我 竟 學不 來 優雅 和 分享 , 而 二十 年 , 一下子 就 過去 。 《 聯合文學 》 二八八 期 167 無 題▲ 郭思敏 《 模擬 關係 》 系列 別針 作品 。 卷 三 關於 創作 自己 的 巫術 轉世 之 書 。 __UNDEF__ Book of Reincarnation 。 這 是 我 的 第一 本 英譯 詩選 , 我 用 這 個 題目 來 解釋 書寫 行為 、 效果 , 以及 意義 ; 更 深沉 地 說 , 「 自己 的 巫術 」 如何 與 「 普遍 的 意識 」 對話 , 書寫 的 誘人 之 處 確 存 於 此 。 《 轉世 之 書 》 收錄 我 從 《 陽光 蜂房 》 到 《 當 一 隻 鯨魚 渴望 海洋 》 等 五 本 詩集 的 近 三十 首 詩 , 之後 , 我 又 已 集結 了 一 本 《 有 鹿 哀愁 》 , 近 二十 年 的 寫 詩 歲月 , 攤開來 , 是 自己 最 艱難 、 最 辛勤 的 心智 習作 , 一直 沒有 放棄 寫作 , 乃 因 寫 詩 是 一 種 自我 召 魂 、 自我 治療 ── 為 自己 的 心靈 規劃 逃逸 的 路線 。 佛家 說 : 三界 無安 , 譬如 火宅 。 我 也 始終 相信 沙特 的 話 : 他人 即 地獄 。 所謂 全面性 的 自由 , 只有 書寫 時 可以 致 之 。 一九九九年 七月 , 在 翡翠 之 島 愛爾蘭 。 去 了 Wicklow 山區 , 和 一 隻 鹿 不期而遇 , 彼此 對望 良久 。 自己 的 巫術 有 鹿 有 鹿 哀愁 食野 之 百合 那 隻 鹿 為何 是 哀愁 的 ? 我 果真 目睹 感覺 其 哀愁 ? 或是 彼此 凝視 的 滲透 ? 我 用 一 首 詩 〈 有 鹿 〉 來 為 那樣 炫惑 的 時間 定格 , 我 想 為 之 記載 , 因為 於 彼 時光 , 確切 感到 自己 的 心 如此 柔軟 而 敏感 , 像 冰 融成 水 , 無有 定型 的 流轉 , 那 種 移情 過程 , 變為 出神 狀態 。 我 是 我 , 我 又 可能 是 鹿 , 我 用 自己 的 巫術 , 教 山野 的 開出 百合 來 , 迎 風 搖曳 , 而 鹿 , 將 低頭 食取 。 那 是 我 心 中 美好 的 場景 , 有 足夠 的 寧靜 、 純粹 , 可以 抵抗 世界 的 喧囂 和 混亂 。 然而 詩 , 又 不 全然 是 自己 的 巫術 、 自我 精神 的 療程 。 語言 文字 又 像 是 一 種 可戀 之 物 , 充滿 了 光澤 、 材質 和 剪裁 的 可能 。 有些 時刻 , 我 也 會 很 絕望 地 感到 自己 的 一無所有 、 無有 從屬 , 那麼 , 自己 辛勤 寫成 的 詩篇 , 多 像 可以 陪伴 入殮 的 美麗 衣裳 ── 因為 肉身 每 天 都 在 逐漸 地 敗壞 。 轉世 之 書 , 經過 不同 語文 的 迻譯 , 當然 已經 失去 了 原來 的 語境 , 反而 更 像是 新 的 創作 , 它 用 一 種 殊異 的 腔調 , 在 世界 一 個 小小 、 小小 的 角落 , 發出 了 聲音 , 關於 人 的 心靈 的 活動 , 受 、 想 、 行 、 識 。 每 完成 一 首 詩 , 就 像 完成 了 一 次 自己 的 巫術 , 就 像是 一 次 心靈 的 轉世 ; 我 , 還 會 記得 轉世 之前 , 那些 愛戀 、 怨憎 、 幸福 或者 悲傷 嗎 ? 是 的 , 寫 詩 的 時候 , 我 是 一 個 男覡 , 在 煉丹爐 的 焰火 中 , 目睹 了 幻象 和 現實 。 二○○一年 七月 十日 《 世界 副刊 》 自己 的 巫術 時間 的 迷宮 聽 作家 柯裕棻 談 過 一 個 小說 的 情節 , 一 位 垂暮 的 老者 , 不斷 地 詢問 家人 , 壁鐘 的 時間 準確 與否 。 一直 到 現在 , 都 還 沒 看見 柯裕棻 把 這 篇 小說 寫出來 , 然而 我 卻 已經 在 腦 中 演練 小說 發展 的 數 種 可能 , 寫實 的 、 魔幻 的 、 細膩 的 、 蒼莽 的 、 永生 的 、 死亡 的 。 小說 一定 會 很 特別 , 因為 有 一 種 深深 的 執念 和 疑惑 於 其中 。 我 不 是 一 個 小說家 , 所以 只 能 期待 小說家 把 它 寫出來 。 秋天 會 下雨 , 李賀 說 : 石 破驚 天逗 秋雨 。 詩 從 動作 的 誘發 而 寓含 了 詩興 , 小說 則 往往 推演 了 我們 生命 的 臨界 情境 。 一九九九年 , 到 愛爾蘭 共和國 的 都柏林 去 旅行 , 行囊 中 有 兩 本 書 , 楊牧 的 《 葉慈 詩選 》 和 James Joyce 的 《 都柏林人 》 。 當 我 到達 郵政 總局 ── 那 一九一六 復活節 獨立 運動 的 堡壘 , 我 努力 去 尋找 牆 上 據說 仍 猶 留 餘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