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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 幾 天 , 我 經過 生生 皮鞋 的 店 門口 , 看到 一 雙 有 蝴蝶結 的 紅 皮鞋 , 我 非常 渴望 有 這 雙 鞋 , 可是 , 我 知道 父母 不可能 買給 我 。 父母 要 買 鞋 給 我 , 是 讓 我 開學 穿 的 , 在 那時 , 有 誰 家 小孩 穿 紅鞋 去 上學 呢 ? 父親 帶 著 我們 走過 一 攤 又 一 攤 , 一 家 又 一 家 店 , 他 口袋 裡 的 錢 不 多 , 買 每 樣 東西 都 需要 好好 考慮 。 我們 是 做生意 人家 , 知曉 愈 晚 逛街 愈 好 , 那時 攤販 、 店家 都 準備 休息 , 還價 時 會 比較 阿莎力 。 那 晚 , 夜市人 擠 人 , 很多 大人 、 小孩 和 我們 一樣 都 是 要 添購 新衣 、 新 鞋 。 差別 是 , 他們 多 由 母親 帶隊 , 我們 是 跟 著 父親 往 人群 擠 。 母親 留在 家 裡 , 是 為了 和 祖母 準備 牲禮拜神 。 其實 , 還 有 一 個 原因 是 , 我們 喜歡 跟 爸爸 出門 , 爸爸 雖然 是 市場 攤販 , 每 次 外出 , 還是 打扮 整齊 。 他 對 自己 的 長相 頗 有 自信 , 走路 時 腰背 挺直 , 我們 跟 在 父親 後頭 , 也 覺得 有 光采 。 年味 同時 , 父親 的 口袋 , 只要 有 足夠 的 錢 , 他 還是 捨得 給 我們 買 東西 , 甚至 可能 給 弟弟 們 買 玩具 。 夜市 鬧哄哄 地 , 人人 臉 上 充滿 喜氣 , 那時 , 我 還 不 太 懂得 憂愁 , 因為 左右 鄰居 的 生活 狀況 都 差不多 。 我們 租屋處 的 房東 有 個 養女 叫 小晶 , 和 我 同年 , 她 天天 挨打 , 即使 是 除夕 早晨 , 她 還是 被 打 得 哇哇叫 。 和 她 相比 , 我 覺得 自己 的 日子 好 多 了 。 父親 領 著 我們 在 夜市 繞 了 幾 圈 , 終於 給 每 個 小孩 買 了 新衣 , 姊姊 和 弟妹 們 都 有 一 件 新 棉襖 , 我 指定 買 新 制服 和 新 鞋 、 襪子 。 買完 東西 , 我們 隨著 父親 沿 永和路 走回家 , 夜 已經 很 深 , 鎮 上 各 戶 人家 開始 放 鞭炮 , 炮聲 不斷 , 我 很 興奮 , 感覺 一 顆 心 如 小鳥 鼓翼 撲張 , 咚咚咚 地 , 跳 得 很 厲害 。 回到 家 , 我 已 睏倦 , 但 , 我 仍 強 睜 著 眼 不 想 睡 , 床頭 擺 著 初一 早晨 就 可以 穿上 的 新衣 、 新 鞋 和 白襪 , 我 感到 發自 內心 深處 的 喜悅 。 終於 , 強烈 的 睡意 襲 向 我 , 朦朧 睡夢 中 , 我 似乎 聽到 幾 個 大人 的 對話聲 。 祖母 對 父親 說 : ﹁ 阿堂 , 過年 時陣 , 毋倘 擱去 博 ︵ 賭博 ︶ , 厝 內 一 堆 囝仔 要 食飯 , 你 著 卡識想 一下 。 ﹂ 祖母 話音 未 落 , 母親 跟著 說 : ﹁ 年尾 拚 年關 , 有 本錢 要 留 著 年 後 做生意 , 毋倘 去 搏 。 ﹂ 父親 的 聲音 粗礪 : ﹁ 你 查 某 人 識 什麼 ? 誰 講 我 會 去 博 ? ﹂ 我 在 一陣陣 炮聲 中 醒來 , 姊姊 、 弟妹 們 早 就 出門 去 放 水鴛鴦 、 金魚 火花 了 , 我 趕忙 穿上 新衣 新 鞋 。 家 裡 只有 祖母 、 母親 低頭 坐 著 , 大年初一 , 她們 兩 人 卻 在 落淚 。 我 問 說 : ﹁ 阿媽 、 阿母 , 恁 是 按怎 ? ﹂ 她們 搖搖頭 回 說 : ﹁ 無 啥 代誌 啦 , 你 緊 去 行春 啦 ! ﹂ 我 看 著 屋 內 , 有 發糕 、 年糕 、 菜頭粿 , 還 有 一 整 隻 雞 和 一 大鍋 長年菜 , 心 中 雀躍 。 這 是 我 家 過年 才 有 的 食物 。 我 匆匆 喫 了 一 碗 菜頭粿湯 , 就 出門 去 了 。 一日日 過去 , 年味 漸漸 淡 了 , 過 了 十 天 , 我 才 看見 父親 , 他 雙眼 發紅 , 整 個 人 有 一 種 過度 亢奮 後 的 疲憊 , 我 看得出來 , 他 比 過年 前 做完 生意 還 更 疲累 。 父親 進 門 時 , 祖母 說 : ﹁ 阿堂 , 你 擱 會 認得 轉來 的 路 喔 ! ﹂ 父親 坐下來 , 沒有 回話 , 也 沒有 笑容 。 母親 接著 發話 : ﹁ 你 是 攏輸 了了 , 是 麼 ? ﹂ 此時 , 父親 忽然 從 椅子 跳起來 , 對著 母親 罵說 : ﹁ 駛 你 娘 , 我 衝 啥 , 敢 有 需要 你 加 講話 ! ﹂ 掉淚 的 母親 撲過去 , 喊說 : ﹁ 做生意 的 本錢 , 你 攏輸 了 , 歸 厝 內 大大 細細 欲 食 啥 ,年 猶 未 過完 , 你 就 輸 了 生意本 , 你 敢是 查埔人 ? ﹂ 父親 狠狠 揮 了 母親 一 巴掌 , 五 條 指 痕印 在 母親 的 右 頰 上 。 母親 用 雙手 捶打 父親 , 父親 還手 更 重 , 母親 被 打到 哀嚎 , 在 混亂 的 扭打聲 中 , 我 聽到 祖母 哭泣 的 聲音 以及 罵聲 連連 : ﹁ 我 按怎 歹命 , 生 了 這 款 敗家 後生 。 ﹂ 年味 看見 父母 打 了 起來 , 站 在 旁邊 的 我 和 弟妹 們 嚇 得 哭 了 。 一 片 吵鬧聲 , 驚動 我們 居住 的 三合院 鄰居 , 大人 、 小孩 圍攏 在 門檻 觀看 。 我 回頭 罵 他們 : ﹁ 看 啥 ? 有 啥 好看 。 ﹂ 我 一 怒 , 把 木門 關上 。 父母 打累 了 , 倆人 疲倦 地 坐下來 。 九 歲 的 我 望 著 他們 , 又 從 通鋪 的 木窗 望 向 河堤 的 方向 , 我 怔忡 呆坐 著 , 忽然 感覺 一 身 的 新衣 、 新 鞋 都 舊 了 。 那 一 刻 , 我 感覺到 一 種 莫名 的 況味 。 一年年 過去 , 我 再 也 尋 不 回 那 年 將 制服 、 新 鞋 、 白襪 放 在 懷裡 入睡 的 甜美 滋味 。 一 個 人 的 過年 一 個 人 的 過年 在 社會 類屬 中 , 我 是非 典型 失業 的 ﹁ 敗犬 ﹂ , 意思 是 , 我 是 已 過 適婚 年齡 的 單身 女性 , 工作 收入 微薄 。 在 台灣 , 這樣 的 女性 並非 少數 , 許多 人 和 我 一樣 活 得 很 自在 。 不過 , 除夕 春節 對 我 始終 是 一 大 考驗 。 我 對 過年 一直 存有 難以 克服 的 情結 , 這 或許 和 我 提早 結束 童年 , 親身 拚 年關 的 辛勞 有關 。 過年 於 我 , 很 早 就 不 是 穿 新衣 、 戴 新 帽 的 歡樂 情景 。 我 畏懼 、 厭煩 過年 。 多 年 來 , 每 到 農曆 春節 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