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生 單 寄 了 錢 回家 ， 說 公司 忙 ， 他 無法 分身 ， 年 二十九 ， 隔壁 張 先生 站 在 門 外 往 裡 喊 ： 「 殷 先生 ！ 」 孟至雅 出來 說 ： 「 殷 先生 今年 不 回來 呢 ！ 」 張 先生 客氣 地 說 ： 「 我 還 等 著 下棋 呢 。 」 倒 像 他 比較 需要 殷 先生 似的 。 開春 後 ， 正雲 生下 個 女兒 ， 殷家 許久 沒 這 種 熱鬧 ， 倒 也 遮掩 了 點 缺陷處 。 殷勤 長久 生活 在 眾 香國 裡 ， 加速 成長 ， 也 愈 似 父親 般 沉默 ， 走到 哪兒 都 避免 跟 女兒 打交道 ， 殷 先生 祇 寫信 給 兒子 ， 八行書 上 ， 平穩 的 正楷 ， 完全 不 避諱 大家 數落 他 偏心 ， 他 也 僅 剩 這 個 希望 了 。 正雲 還 在 坐月子 ， 便 覺到 了 生活 的 現實 ， 加上 悶 不 慣 ， 她 把 奶娃兒 扔給 母親 ， 出去 找 了 份 事 ， 殷 太太 許久 沒 帶 嬰孩 ， 往昔 的 從容 全 被 破壞 ， 娃娃 鎮日長 睡 ， 她 和 嬰兒 同 醒 同 睡 ， 空暇 時 望 著 那 張 無邪 的 臉 ， 真 不能 相信 正雲 小時候 也 如此 ， 更 無法 肯定 單純 的 長相 背後 ， 會 生出 那麼 複雜 的 心 ， 她 暫時 何處 都 不能 去 ， 殷家 又 陷入 安靜 。 天 漸漸 增熱 ， 正雲 起碼 換 了 三 份 工作 ， 最近 在 一 家 保險 公司 任職 ， 神氣 愈 練 愈 大 ， 拉 保險 拉到 自家 身 上 ， 殷 太太 氣 她 這會兒 又 想起 母親 了 ， 把 存摺 翻給 她 看 ： 「 妳 自己 說 我 哪兒 有錢 ？ 」 正雲 還是 想 辦法 弄走 了 些 ； 祖雲 教書 工作 一直 沒 變 ， 連 學校 都 不 動 ， 太 安定 了 ， 也 讓 股 太太 急 ， 祖雲 並 不 醜 ， 卻 從 沒 表示 要 交 男朋友 ； 殷寧 長期 受 督導 ， 功課 很 好 ， 神色 驕傲 ， 既 像 正雲 ， 又 似 祖雲 ； 祇有 殷勤 妥慎 保存 著 父親 來信 ， 家 裡 的 事 他 完全 不 管 ， 小小 心靈 裡 ， 不能 明白 父親 為何 總 不 在 家 ， 到底 犯 了 什麼 大錯 。 一 個 酷暑天 ， 正雲 拉到 兩 筆 大 生意 ， 放肆 在 牌桌 上 慶祝 ， 桌面 上 三 家 輸 她 一 家 贏 ， 正 連 第十 莊 ， 一 把 骰子 丟出去 ， 居然 是 豹子 ， 她 聳聳肩 興頭 地 說 ： 「 財運 來 了 ， 山 都 擋不住 ！ 」 正 要 抓 牌 ， 一 個 鄰居 跑進 門 叫道 ： 「 快 回去 ， 妳 婆婆 到處 找 妳 ！ 童世堯 出 了 車禍 ！ 」 正雲 滿 不 在乎 哼道 ： 「 由 他 去 吧 ！ 我 看 他 也 懶得 找死 ， 誰 敢 咒 我 ？ 我 打 的 正興 呢 ！ 誰 叫 也 不 走 ！ 」 她 直 認定 別人 在 鬧莊 。 殷 太太 也 趕到 了 ， 急 得 不得了 ， 見 她 這 種 表現 ， 往後 檢討 時 必定 招罵 ， 便 把 桌子 掀 了 ， 拉住 正雲 的 手 就 往 外 走 ， 嘴 裡 高聲 嚷道 ： 「 我 的 姑奶奶 ， 妳 快 去 吧 ， 誰 有 心情 跟 你 開玩笑 ！ 」 正雲 這 才 腿 一 軟 ， 趴 在 母親 身 上 ， 活活 縮 了 一 大 截 似的 ， 口 中 亂 喊 道 ： 「 他 給 撞成 什麼 樣子 了 ？ 一定 很 怕人 ， 媽 ， 我 怎麼 偏像 妳 一般 命苦 ？ 」 殷 太太 急 不 過 ， 反手 雙 記重 摑 ； 「 妳 自己 活該 ， 少 咒 童世堯 ， 再 怎麼 難看 ， 妳 都 給 我 趕去 醫院 ！ 」 正雲 執意 不肯 去 ， 她 怕 看 變形 的 東西 ， 尤其 是 自己 的 另一半 ， 殷 太太 合著 鄰居 架 她 上車 ， 她 唸唸 有 辭 道 ： 「 來不及 了 ， 我 知道 來不及 了 ！ 」 果真 沒有 留住 童世堯 的 命 ， 殷 先生 得到 消息 趕回家 ， 喪事 全 由 他 做主辦妥 ， 正雲 完全 失 了 人味 ， 就 光 剩 許多 怨氣 ， 出殯 當天 ， 正雲 哭 得 死去活來 ， 殷 太太 看 在 眼 裡 ， 暗 忖 著 ： 「 沒 問題 了 ， 她 一定 活 得 下去 ！ 」 正雲 霸住 靈棺 ， 口不 擇言 地 亂 喊 ： 「 你 也 太 短命 了 ！ 我 年紀 輕輕 的 叫 我 怎麼辦 ？ 」 跟 她 吵 過 的 王 太太 傳出 了 話 ： 「 知道 妳 母親 當年 的 難處 了 吧 ？ 何必 當初 呢 ？ 」 下葬 後 ， 正雲 仍然 痛快 鬧 了 許久 ， 婆家 也 不 回 ， 儘盤 在 母親 床 上 撒賴 ， 成天 尋死 哭活 ， 孩子 根本 忘 了 ， 殷 太太 說 的 明白 ： 「 妳 鬧 什麼 ？ 死 個 丈夫 不 是 沒 什麼 不得了 嗎 ？ 我 不 信 妳 過 不 下去 ！ 」 一 字 一 句 ， 全 是 當年 正雲 的 話 。 正雲 從 床 上 抬起 頭 ， 漂亮 的 臉 ， 消瘦 不少 ， 更形 清豔 ， 她 臂 上 別 了 塊 黑紗 ， 映 著 玄黑 的 眼珠 、 髮色 ， 完全 失去 了 理智 ： 「 哼 ！ 還不是 從 了 妳 的 命 ， 放心 ， 我 可 不 那麼 容易 改嫁 ！ 」 殷 太太 平靜 地 說 ： 「 由得了 妳 嗎 ？ 」 講完 便 離開 房間 ， 殷書球 正在 門 外 ， 彷彿 站 了 許久 ， 殷 太太 嘆 口 氣 ： 「 不 知道 那 輩子 欠 的 債 ！ 」 殷書球 聽 了 ， 倏地 轉身 走到 院子樹 下 ， 半 天 背 著 沒 說話 ， 殷 太太 知道 他 的 習慣 ， 跟上去 輕聲 問 ： 「 有 什麼 事 嗎 ？ 」 多少 年 來 ， 這 是 他們 夫妻 間 最 誠摯 、 相依 的 對話 ， 殷書球 不由自主 又 流下 淚 ， 殷 太太 在 他 身後 感受到 了 ， 心 裡 何嘗 不 清楚 他 受 的 委屈 ， 叫 他 見到 家 裡 最 卑微 的 一 面 ， 又 不 把 他 當 親人 看 ， 即便 如此 ， 她 仍然 無法 跟 他 更 貼心 、 更 親近 ， 他 太 像 她們 的 恩人 ， 所以 活該 領受 一切 。 站 了 片刻 ， 殷書 球理 清 喉嚨 ， 緩緩 轉過身 說 ： 「 我 想 帶 殷勤 北上 ， 以後 由 我 照顧 他 。 」 殷 太太 像 早 有意料 地 點頭 ： 「 也好 ， 別 讓 我們 太 對 你 不 起 ， 這 個 家 ， 就 殷勤 比較 向著 你 ， 都 是 我 教 的 不 好 。 」 語氣 中 有 她 一貫 的 從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