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九月 初 , 他 在 遙遠 的 英國 倫敦 與 流散 四處 的 巴勒斯坦人 研討 巴勒斯坦 民族 自決 的 集體 目標 , 大家 自說自話 , 失望 之至 他 抽空 給 美國 紐約 的 妻子 撥 電話 , 得到 罹患 慢性 淋巴性 白血病 的 噩耗 。 人 在 異域 啊 ! 他 怎麼 撐住 的 ? 他 寫信 給 母親 , 寫到 一半 作罷 ── 他 母親 已 去世 一 年 半 了 。 病情 逐漸 加重 , 他 帶 妻兒 重訪 離開 四十五 年 的 故園 巴勒斯坦 。 「 儘管 恐懼 , 我 還是 製造 離去 的 場合 。 」 薩依德 還 說 : 「 你 如果 現在 不 出 這 趟 門 , 不 證實 你 的 流動性 , 不 放縱 失落 迷途 的 恐懼 , 不 凌越 家庭 生活 的 正常 節奏 , 你 在 最近 的 未來 一定 是 不會 有 機會 的 。 」 一定 是 不會 有 機會 的 。 你 只是 沒 料到 , 因為 他 正 要 出發 而 非 抵達 , 哪 都 還 沒 去 啊 ! 一切 都 計畫好 了 , 中秋節 過後 第二 天 就 飛去 華中 一帶 黃山 上海 再 出 關東 到 長春 , 你們 這些 年 每 年 候鳥 般 常 走 的 路線 , 哪 都 不 想 去 , 如果 沒有 在地 三兩 好友 , 旅行 就 像 登陸 月球 無 重力 無著落 。 一路 落腳處 且 都 興致 地 聯絡 妥當 , 一點 都 沒有 異狀 或 不 舒服 , 只是 食 欲 降低 加上 打嗝 。 一 開始 就 有 了 結果 。 那 天 你 坐 在 桌 前 寫稿 , 玻璃窗 倒影 他 拉開 衣櫃 尋 什物 , 你 納悶 : 「 收 行李 ? 」 他 出門 一向 怕 瑣碎 , 不管 怎麼 勸 , 去 酷寒 的 中國 東北 行囊 也 只 准 塞進 三 兩 套 換洗 衣物 , 怎麼 可能 七早八早 收行裝 。 他 倒 若無其事 鎮定 地 : 「 可能 出事 了 , 我 剛才 吐 了 一 大 口 血 。 」 馬桶 裡 一 大 攤 鮮血 。 這 回 , 終於 傳說 中 的 火車站 心情 被 證明 曾經 上演 。 這麼 說好了 , 對 那些 留下 的 人 而言 , 再 也 沒有 去 而 復 返 的 旅者 了 。 你 呆呆 被 釘死 , 他 繼續 淡淡 說道 : 「 這 衣櫃 永遠 找 不 到 要 的 東西 。 」 是 班雅明 的 話 : 「 如果 不能 在 火車站 長久 地 等待 火車 的 到來 , 旅行 似乎 也 少 了 最 大 的 樂趣 。 」 他 稱 之 為 你 的 收納 功夫 就 是 永遠 不 讓 他 找到 要 的 東西 。 永遠 不 歸位 沒 秩序 。 他 說 , 散漫 。 「 散漫 不會 死 人 。 」 你 抗辯 。 進 了 最近 的 醫院 急診室 , 他 就 是 在 這裡 看 了 一 個 月 的 胃 , 什麼 也 沒有 做 , 總是 十 秒鐘 結束 診斷 , 取 了 胃藥 處方箋 , 二 周 後 再 來 , 最 直接 的 胃鏡 檢查 都 沒 做 。 同 間 醫院 , 打 止吐針 , 照 X 光 , 禁食 。 你 遠遠 望見 X 光片 , 人體 作惡 終於 曝光 了 。 那 晚 , 他 一 個 人 留置 急診室 等候 明早 做 胃鏡 。 ( 這 檢查 會不會 來得 太晚 了 ? ) 他 把 大家 都 轟走 : 「 又 沒 什麼 大事 , 全 杵 在 這裡 做 什麼 ? 放心 , 死不了 , 讓 我 好好 睡 一 覺 。 」 只有 你 知道 , 燈火 通明 , 他 無論如何 不可能 好 睡 。 離開 前 他 要 你 留下 菸 , 你 整 包 拿走 : 「 水 都 不准 喝 還 抽菸 ! 」 皮夾 一起 沒收 , 免得 自己 去 買 。 半夜 , 你 又 跑去 急診室 , 偌大 疲憊 的 空間 , 衝面 一 股 血腥味 , 他 閉緊 眼皮 , 突然 就 睜 得 老大 , 把 你 嚇一 大跳 : 「 嘿嘿 , 還 想 突擊 我 ! 」 他 說 。 真 沒道理 , 該 恐懼 的 他 總 有 本事 吃 得 飽睡 得 著 。 天 剛 亮 , 你 再度 回到 醫院 , 他 早 醒 了 , 已經 看完 兩 份 報紙 , 你 不 想 知道 任何 事 覺得 天 塌下來 可能 會 更 好 。 倒 有 一 個 你 不 知道 的 重要 時刻 正 逐漸 潛近 , 你 已經 感覺到 了 。 於是 像是 時辰 已 到 你 腦海 開始 倒帶 看到 旅行 之 鐘 的 片段 。 這 回 , 他 將 被 納入 一 次 永遠 的 旅行 時程 ? 有 一 個 專屬 的 刻度 。 一直 等 一直 等 , 彷彿 可以 就 這樣 永遠 等 下去 。 他 則 四處 走動 , 停 不 下來 且 絲毫 不 擔憂 , 「 為什麼 他 總 像 準備好 了 的 樣子 ! 」 每 回 他 逛到 你 身邊 , 你 一定 都 如此 想 。 隔床 再 隔床 是 個 不斷 哀鳴 的 好 老 的 老太太 , 印傭 還是 菲傭 陪 著 像 女兒 , 天亮 了 , 老太太 真正 的 家人 陸續 來到 , 老太太 不 哀 了 ; 對 過 病床 是 對 小 情侶 , 一會 兒男 的 睡 病床 上 一會 兒女 的 , 帶 著 三 隻 布偶 無尾熊 、 Hello Kitty 、 維尼 噗噗熊 , 相親相愛 完全 看 不 出 生病 倒 像 度 蜜月 , 年齡 、 行為 都 違法 ; 隔壁 則 是 一 位 中年 太太 , 被 通知 照 胃鏡 , 都 送回 病床 等 報告 出來 沒 事 要 出院 了 , 你們 還 候 著 。 她 不 是 比較 晚 進 急診室 嗎 ? 這 時候 你 關心 的 竟 都 是 這些 芝麻蒜皮 。 一會兒 他 不 知道 從 哪兒 繞回來 : 「 我 的 皮夾 呢 ? 」 他 要 買 菸 , 你 還是 那 句 : 「 你 在 禁食 記得 嗎 ? 水 都 不准 喝 還 抽菸 ! 忍忍 吧 ! 」 他 又 走開去 , 你 急躁 地 來來回回 在 急診室 踱步 , 突然 意識到 他 口袋 有錢 。 尋出去 , 老遠 , 醫院 外頭 牆角 , 背景 是 捷運站 人潮 , 頭頂 上 , 一 班 捷運 車廂 正 要 離開 還是 進站 , 轟然 作響 , 襯 著 人潮 與 被 巨大 聲浪 包圍 著 , 他 孤單 站 在 空地 上 慢慢 抽 著 一 支 菸 。 背鰭 寬大 對稱 如 協和 飛機 尾鰭 月形 , 瑰麗塘鱧 。 不久 之後 , 你們 知道 了 檢查 的 結果 : 食道癌 末期 。 他 在 醫院 門 外 抽 的 那 支 菸 , 將 會 是 最後 一 支 菸 ? 逃難 般 你們 迅速 離開 那裡 , 你 對 那 醫院 的 憤怒 注視 像 放 了 一 把 火 。 你們 轉進 五 年 前 住 過 的 癌症 專門 醫院 。 你 沒 帶 錶 或 鐘 , 關 了 行動電話 , 關上 病房 門 , 拉攏 窗帘 , 你 進入 了 一 個 怎麼樣 的 狀態 ? 走廊 很 安靜 , 像 投宿 在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