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 盒 廉價粉 ， 又 低頭 走出來 … … 妳 用 蘊有 著 遲疑 的 倉促 的 腳步 拐 向 街隅 的 小 巷 ， 一 閃 ， 那 褪色 的 花裙 不見了 。 那兒 沒有 妳 底 家 ， 和 妳 底 親友 。 那 條 陋巷 是 污濁 而 泥濘 的 ， 然而 ， 妳 卻 像 覓見 了 草塘 的 孤雁 ， 向 這 車輪衣角 的 大街 投下 自安 的 一 瞥 … … 我 說 ， 都市 的 律法 不 是 妳 的 ， 都市 的 文明 也 不 是 妳 的 ， 通衢 上 僅有 微弱 的 陽光 也 不 是 妳 的 呀 。 為 了 怕 見 更多 的 人眼 的 妳 ， 繞行 了 小 巷 ， 那麼 ， 都市 的 甚麼 是 妳 的 呢 ？ 揣想 妳 在 夕陽 裏 撲粉 的 心情 ， 揣想 著 孩童 們 嘲罵 時 妳 的 記憶 ， 年華 ， 田園 ， 遙遠 了 的 一切 啊 … … 那麼 ， 還 有 甚麼 是 妳 的 ？ 一九五二 武士 夢 ── 軍校 入伍 期滿 對 鏡 而 作想起 塞邊 的 小潭 被 黑 鬚 的 山羊 獨 飲 啊 ， 對著 鏡子 ， 鬍碴兒 也 黑 了 腰 間 ， 閃 著 佩劍 成年 來到 的 時候 失落 得 真 夠多 可 終究 ， 那 武士 的 夢 已 完成 了 除卻 眸子 更 深沉 「 好 ！ 」 依稀 是 兒時 的 風沙 與 刀馬 還 依稀 是 童年 的 誓言 去 ！ 殺 漢奸 … … 。 一九五二 騎 電單車 的 漢子 每 個 黃昏 他 必 馳 過 ， 這 一 列 街屋 戰爭 年代 的 倚門 婦人 愛 看 急急 的 行色 歪帽子 的 風塵 這 是 哪兒 來 的 漢子 呢 ？ 不 出征 的 男兒 電單車 馳 過 戰爭 年代 的 黃昏 倚門 的 婦人 咀嚼 著 ！ 一九五三 大 農耕 時代 我 愛 月 姐兒 的 園藝 是 分植 有 個性 的 山影 于水 中 的 驀記 起 這 是 大 農耕 時代 多 著 單一 栽培 的 植物 ── 那 海岸 上 的 浪花帶 ， 它 是 的 辛苦 了 忙著 收割 的 漁人 逐 浪逐 花 割取 血肉 的 果實 那 四十 磅 白 報紙 上 的 鉛字 ， 也 是 的 卻 辛苦 了 領 薪水 的 文化 鑑賞家 以 尺子 和 顯微鏡 研究 每 個 細胞 的 染色素 一九五三 命運 我 不能 要求 我 擲下 的 兩 個 骰子 是 一 顆 紅心 ， 或者 是 十三 個 黑色 的 麻點 。 只要 它 不 滾出 那 隻 無數 曲線 拱成 的 碗 ， 則 我 一朝 疲倦 的 手 便 不再 因 尋找 而 僵冷 。 一九五三 當 我 復活 的 時候 我 臨死 的 時候 ， 一切 都 充實 了 ， 我 覺得 … … 我 贈給 世界 最後 的 一 句 詩 ， 我 將 萬分 的 得意 。 而 當 我 復活 的 時候 ， 我 發現 那 幼稚 的 思想 ， 和 可笑 的 音節 啊 ！ 於是 ， 我 又 把 它 撕 了 。 然而 ， 我 一旦 死去 ， 我 便 不再 復活 … … 。 一九五二 颱風 板車 阿爹 ， 阿爹 ， 要 上坡 啦風 頂 著 頭 蓋 著 臉 雨水 真真 大 你 要 用力 往 上 拉 我 在 後頭 推 著 越 推 越 害怕 風 更 大雨 更 大 上坡 更 斜 啦 板車 一 寸 一 寸 往 上 爬 汗水 雨水 從 臉 上 一起 灑 阿爹 呀 ， 用力 拉 ， 千萬 不要 鬆 一下 我 兩 臂 痠 了 用 肩 扛 我 兩 腿 累 了 曲 著 行 阿爹 你 叫 我 阿牛 我 高興 可是 我 沒有 水牛 那麼 能 世界 這麼 大 怎麼 只有 我們 兩 個 人 連 烏鴉 也 不 來 叫 一 聲 板車 越 爬 越 慢 ， 越 有 千 斤 重 阿爹 啊 ， 千萬 不能 讓 它 停板車 越 重 越 是 爬不動 阿爹 的 胸 已 和 地面 貼 了 平 這 最後 一 秒 要是 撐不住 板車 滾下 高坡 就 要 人 的 命風 更 大 啦 ！ … … 雨 更 大 啦 ！ … … 阿爹 呀 ！ … … 板車 停下來 啦 ！ … … 哎呀 ！ 停下來 啦 ！ … … 我 的 骨頭 … … 要 … … 散 … … 了 … … 這 個 當口 一 根 頭髮 千鈞 重 忽然 衝出 一 群 小學生 他們 揹 著 書包 赤 著 腳 左邊 三 個 右邊 四 個 把 板車 夾 在 當中 推 呀 ！ 推 呀 ！ 他們 大聲 喊 用力 ！ 用力 ！ 他們 真是 夠 勇猛 我 的 眼 流 著 淚嘴里霹靂 似的 叫出聲 可是 阿爹 不聲不響 讓 我 心里驚 大家 一齊 用力 ， 板車 終於 到 了 頂 可是 阿爹 卻 趴 在 地上 臉色 轉 了 青小學生 歡呼 著 回家 啦 風雨 還 正 大 阿爹 慢慢 坐起來 終於 說 了 話 阿牛 啊 ， 前面 … … 就 要 … … 下坡 啦 ！ 你 看 … … 咱們 ！ … … 還 … … 行 嗎 ？ 一九五二 衣缽集 召 魂 ── 為 楊喚 十年祭作 當 長夜 向 黎明 陡斜 其 不禁 漸漸 滑入 冥思 的 是 惘然 竚候 的 召魂人 在 多 騎樓 的 臺北 猶 須 披起 鞍 一樣 的 上衣 我 已 中年 的 軀體 畏懼 早 寒星 敲門 遄訪星 皆 為 攜手 放逐 而 此 夜 惟 盼 你 這 菊花客 來 （ 註 ） 如 與 我 結伴 的 信約 一 似 十 年 前 要 遨遊 去 （ 便 不能 讓 你 擔心 ） 我 會 多 喝 些 酒 掩飾 我 衰竭 的 雙膝 但 晨空 澹澹 如 水 那 浮 著 的 薄月 如 即 溶 的 冰 （ 不 就 是 騎樓 下 的 百萬 姓氏 ？ ） 但 窄門 無聲 你 不 來 哎哎 我 豈是 情怯 於 摒擋 的 人 註 ： 楊喚 生 於 菊花島 一九六四 無 終站 列車 ── 三二九 前夜 在 偎 著 遠雲 的 家鄉 我 的 小名 被 喚 著 而 黃花 順著 三月 開 在 春天 母親 總是 穿著 藍 袍子 哎 想起 了 那 袍子 我 便 流淚 母親 啊 在 偎 著 遠雲 的 家鄉 我 的 小名 被 喚 著 沒有 甚麼 比 今夜 更 好 投郵 過 絕命書 的 手 挑燈吧 沿著 三月 的 背脊 折黃 花黃花 編 個 記憶 的 環兒 哪 而且 擦 了 又 擦 那 隻 撥 殼鎗 吧 在 今夜 沒有 甚麼 比 這 個 更 好 而 列車 行 在 自己 的 軌上 明天 在 開闊 的 祖國 為 了 去 升 一 面 旗浪子 造 著 歷史 就 這麼 著 讓 我 喝上 四兩 吧 讓 要 升 的 那 旗 先 蓋蓋 我 的 臉 吧 哎 想 著 那 旗 一樣 的 袍子 我 便 流淚 而 列車 已 行 在 自己 的 軌上 在 遠離 家鄉 的 一 個 地方 有 人 在 小站 下去 了 一九六一 垂直 的 泥土 ── 記 登山 技術隊 背 著 海馳車 朝陽 在 公路 上 滾 來 路樹 駝 著 路樹 直 高 到 遠方 去 在 東 得 幾乎 是 明天 的 那邊 我們 將 翻犁 垂直 的 泥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