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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 , 送來 育嬰堂 , 只 是 苦難 人生 的 開始 罷了 。 林嫂 忽然 發起 狠 地 說 , 她 也 是 棄嬰 , 也 住 過 育嬰堂 。 薛氏 吃 了 一 驚 , 林嫂 說 , 她 在 育嬰堂 待到 六 歲 , 被 務農 的 夫家 領作 童養媳 。 六 歲 , 什麼 都 不 懂 , 也 隱約 察覺 人生 有 了 變化 。 她 不 知道 , 一般 人家 對 童養媳 待遇 , 只 介於 牲畜 與 人 之間 , 卻 比 牲畜 多 了 一 雙 手 、 一 雙 腿 。 童養媳 跟 長工 沒有 兩樣 , 餵 鴨 餵 雞 、 煮飯 、 洗衣服 、 背 上 揹 著 弟弟 妹妹 還 得 上山 種田 , 這些 , 林嫂 都 熬 了 過來 。 十三 歲 那 年 , 一 天 夜裡 , 海盜 來 了 , 機警 的 村人 拿起 銅鑼 示警 , 黑摸摸 的 夜裡 , 鑼聲 、 嬰兒 哭啼聲 、 大人 畏懼 的 咒罵 夾雜 在一起 , 林嫂 急忙 進 房間 , 正 想 把 弟弟 、 妹妹 抱起 逃命 , 才 知 他們 已 被 抱走 了 , 到處 亂成 一 團 。 林嫂 沒 弟弟 妹妹 抱 , 也 學 大人 , 撿 幾 樣 值錢 的 東西 走 , 等到 她 抱 了 一 件 看似 值錢 的 花瓶 , 走出 漆黑 的 大廳 , 卻 聽 不 到 一 絲 聲息 。 養父 、 養母 , 跟 未來 將 是 她 丈夫 的 哥哥 都 走 了 。 她 落單 了 。 鑼響 嘎然 中止 , 林嫂 不 知道 , 黑 竟是 這麼 可怕 。 黑 裡頭 , 躲 著 聲音 , 威脅 的 、 殘暴 的 、 不安 的 。 林嫂 衝到 門口 望 了 望 , 家人 跟 村人 像是 被 黑暗 消化 得 乾乾淨淨 , 而且 , 還 剩下 一 個 空空 的 黑 袋子 在 等 她 。 林嫂 放下 花瓶 , 蹬上 樓梯 , 進 了 堆放 雜物 的 閣樓 , 藏 在 破 舊衣 櫃子 裡 。 不一會兒 , 她 聽見 花瓶 碎裂 , 她 聽見 杯碗 掄 了 滿 地 , 抽屜 被 撬開 , 急忙 一 陣 跑步聲 之後 , 養父母 的 大門 被 踹開 了 , 再 是 翻箱倒櫃 。 然後 , 是 趏趏趏 地 , 有 人 上 了 樓梯 , 碰碰 幾 聲 , 上 閣樓 。 林嫂 看見 燈光 射進 衣櫃 縫隙 , 那 燈光 右 掃 、 左 掃 , 掃上 、 掃下 , 然後 定 在 衣 櫃子 上 。 她 的 一 顆 心 都 快要 定住 了 。 燈光 忽然 一 熄 , 盜匪 罵 了 一 聲 , 走下樓 。 然後 雞啼 、 然後 雞鴨 聒聒 亂 叫 , 不 知 過 了 多久 , 家 裡 變 安靜 。 林嫂 仍 不 敢 動 , 肚子 咕嚕 大叫 , 嚇 了 自己 一 大 跳 。 雖 餓 , 卻 沒 吃食 的 念頭 , 她 開始 覺得 悶熱 , 汗水 直流 , 這 才 開 了 一 小 縫 透氣 , 隔 許久 , 又 開 一 小 縫 。 林嫂 熱 得 受不了 , 也 渴 , 才 輕聲 下 衣櫃 , 沒 聽見 聲音 , 探出 閣樓 。 中庭 當中 , 碎 著 她 昨晚 夜裡 抱 著 的 花瓶 , 從 房間 裡 扯出 的 衣物 四處 散落 , 碗 啊 、 盤 的 , 完整 已 不 多 了 。 她 下 樓梯 , 呆呆 望 著 , 動 也 沒 動 。 黃昏 前 , 似乎 有 聲音 正在 靠近 , 她 吃 了 一 驚 , 想 躲起來 , 腿 卻 使 不 出 勁 。 來人 已 來到 眼前 , 她 嚇 得 就 要 哭出來 。 來人 問 她 , 妳 怎麼 還 活 著 ? 林家 夜裡 避匪 而 走 , 等到 找好 藏躲 的 地方 , 才 發現 林嫂 沒 跟上 。 哥哥 自告奮勇 , 想 回 村 去 找 , 卻 被 爸爸 擋下 , 他 說 , 連 爸 媽 都 不 要 的 女人 , 你 怎能 為 她 送命 ? 金門 四面臨 海 , 登岸處 多 , 縣丞 多 顧 內地 , 罔及 離島 , 駐守 官兵 稀少 , 無從 禦敵 , 海盜 打家劫舍 是 常 有 的 事 。 哥哥 沒 說話 , 一 個 五 年 後 、 三 年 後 , 將 是 他 的 妻 的 女子 此刻 正 陷 在 黑夜 裡 , 而 , 黑夜 裡 , 有 殺 人 不 眨眼 的 賊 。 他們 就 那麼 等到 天明 , 等到 中午 , 直至 黃昏 前 , 才 暗暗 派 人 進入 村落 , 確定 盜匪 已 走 。 來人 是 林嫂 養父 , 他 問 , 妳 怎麼 還 活 著 ? 怎麼 還 沒 死 ﹖ 不 知 誰 惡毒 地 說 , 肯定 給 人 佔 了 便宜 , 留下 性命 。 林嫂 見著 是 家人 回來 了 , 才 覺得 肚子 餓 、 嘴巴 乾渴 , 愣愣 地 , 不 知道 他們 說 了 什麼 話 , 也 忘 了 回應 。 忽然 , 有 人 朝 她 吐 了 口 口水 , 她 抬頭 , 看見 哥哥 凶狠地 瞪 著 她 。 林嫂 一口氣 講到 這裡 , 牙根 咬緊 , 嘴唇 出血 。 她 也 沒 想 去 擦 , 抬頭 , 看 著 薛氏 。 薛氏 微微 退 了 一 步 , 因為 這 一 步 , 她 看見 了 被 棄養 的 女嬰 可能 的 命運 。 林家生女 , 很 是 失望 。 林嫂 虛弱 躺 在 床 上 , 嬰兒 一 旁 酣睡 。 她 瞧 著 那 嫣紅 的 臉 、 瞧 著 那 細小 細嫩 的 手 、 臉 、 眉 、 眼 , 她 知道 , 只要 這 女嬰 睜開 眼 , 看 一 眼 這 世界 , 她 會 是 失望 的 , 她 準 是 失望 的 。 產 了 女兒 之後 , 家人 都 沒 理會 她 了 , 丈夫 也 不 知 走去 哪裡 。 但 她 知道 , 女嬰 的 去處 就 只有 育嬰堂 了 , 說 不 準 , 還 串通 親戚 , 佯裝 路 上 撿 了 , 提去 育嬰堂 領賞 。 林嫂 心 一 橫 , 見著 地 上 還 放 著 一 臉 盆水 , 急狠狠 地 , 怕 一 猶豫 就 下不了 手 , 抓起 嬰兒 往 水 裡 灌 。 沒 溺死 , 畢竟 還 差 那 一 口 氣 , 一 口 真正 的 狠氣 。 薛氏 直 冒 冷汗 。 林嫂 走遠 , 她 仍 喃喃 地 說 , 我 知道 了 、 我 知道 了 。 到 了 餵奶 時間 , 女嬰 餓 了 , 哭嚎 起來 。 薛氏 像 突然 醒 了 過來 , 拭 著 眼角 。 傍晚 , 風 停 。 不遠 前 , 炊煙 升起 , 筆直 地 , 彷彿 無 事 。 一九三一年 九月 十八日 晚上 , 金門 海面 , 平靜 無 波 。 東北 奉天 北方 八 公里 , 柳條湖 附近 , 日本 關東軍 悄悄 炸燬 鐵軌 , 嫁禍 張學良 , 發起 軍事 行動 , 佔領 主要 城市 , 史 稱 「 滿州 事變 」 。 上海 、 北京 等 地 , 號召 二十萬 市民 參加 抗日 救國 大會 , 決議 對 日 抗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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