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卻 說 , 軍樂園 開 了 , 雜貨 生意 反而 好 。 園 裡 一 個 雜役 來 雜貨店 , 要 了 幾 條 菸 、 幾 打 酒 , 李 妹 說 待 會 送去 , 不 多時 , 又 來 催 。 以往 都 由 丈夫 送貨 , 丈夫 不 在 , 只得 自己 送 。 李婦 說 , 她 病 了 , 由 她 送 吧 。 李如景 拿 菸 、 她 拿 酒 , 走向 軍樂園 。 越 走近 , 人 越 多 。 士官兵 購買 票券 , 排排站 。 他們 見著 婦人 眼生 , 有 佯裝 沒 看見 、 有 面 露 羞赧 , 有的 , 則 大剌剌 打量 。 李如景 一手 拎 菸 、 一手 握 著 蟬 , 見著 士兵 排排 圍攏 , 手心 冒 汗 。 母子 擱下 酒 、 菸 , 正 待 往 外 走 , 一 位 容貌 艷麗 的 小姐 忽 朝 李如景 直直 走來 , 捏 著 他 的 頰 , 直說 小 弟弟 , 真 可愛 。 她 矮下身 , 定定 瞧 , 香氣 迎風 撲來 , 李如景 但 覺 女人 頰 如 虹 、 眼 如 星 , 一 顆 心 , 折損 大半 , 慌 在 那裡 , 蟬抖 落地 上 。 蟬 在 地 上 扭 , 女人 見 了 , 自言自語 說 , 是 蟬 哪 , 已 許久 沒 抓 蟬 玩 了 。 母子 被 女人 勸進 休息室 , 說 無論如何 , 都 得 請 李如景 喝 汽水 。 李 喝 得 樂呼呼 , 怕 蟬 飛走 , 折 了 翅膀 , 蟬 在 桌沿 , 徐徐 爬 著 。 女人 心情 好 , 脫口 說 , 她 的 兒子 也 該 有 這麼 大 了 。 李婦 想 問 她 , 兒子 誰 帶 、 她 怎麼 會 在 軍樂園 、 這裡 的 日子 , 都 好 嗎 ? 李婦 沒 說出口 , 默默 看 著 女人 。 女人 卻 看 著 李如景 。 外頭 聲雜 , 室 內 只 聽見 汽水 吸動 , 囌囌 響 , 然後 喀咑 一 聲 , 一 個 氣嗝 。 女人 垂眉 , 看 著 李如景 喝 汽水 、 戲蟬 , 神態 越 顯 柔和 , 安坐 模樣 , 彷彿 阿娘 。 窗 外 陽光 進射 入 窗 , 士兵 的 影子 或 左 或 右 、 忽前忽後 , 徘徊 女人 身 上 。 女人 一 身 華麗 的 紅 , 被 印 得 黑黑 紫紫 。 那些 光頭 士兵 , 跟 那 群 屍體 沒 兩樣 。 不 管 平頭 或 光頭 , 映 在 地 上 , 頭髮 都 看 不 真確 , 似 一 個樣 了 。 難道 這 竟是 神 的 祝福 , 在 人 、 屍 尚可 分辨 之 際 , 給 那些 影子 , 一點點 溫度 ? 李婦 手 撫 肚皮 , 握 著 孩子 細細 瘦瘦 的 腳 。 孩子 正在 他 獨一無二 的 世界 , 觸探 他 的 疆界 。 而 這 世界 , 只 一 個 肚皮 大小 ; 這 世界 , 卻 不只 一 個 肚皮 大小 。 李婦 肚子 一 疼 , 肩頭 顫抖 。 桌 上 的 蟬 , 忽然 放聲 長鳴 。 三 個 人 都 被 嚇一跳 。 李如景 握 著 蟬 , 半折 蟬腹 , 露出 發聲 的 兩 個 白色 薄膜 。 他 拿 吸管 , 刺破 。 他 說 , 只要 這樣 做 , 蟬 就 再 也 叫 不 出 聲 了 。 第二 天 上午 , 砲火 停 了 , 陳榮果 望 了 望天 。 天 、 藍藍 的 天 , 水汪汪地 , 俯瞰 大地 。 陳榮果 小心 伸展 曲 了 一 晚 的 腿 , 輕輕 哈欠 。 硝煙 四起 , 一縷縷 拉高 , 像 要 飄上 天 。 陳榮果 啃乾 饅頭 , 配 水 。 幾 名 士兵 、 鄉親 躺 在 他 腳 邊 , 不 知 是 睡 了 還是 死 了 , 陳榮果 邊 嚼 、 邊 瞧 , 再 無 勇氣 叫喚 他們 。 看 了 一會兒 , 有 一 隻 腳 動 了 幾 下 , 又 抖 幾 下 , 陳榮果 以為 眼花 , 揉揉 眼 , 那 人 掙扎 起身 , 他 趨前 , 扶好 他 、 餵 他 水 。 兩 人 , 呆呆 坐 著 。 遠方 腳步 急促 , 很 快 靠近 , 連長 帶領 殘餘 班兵 , 查驗 電信 , 他們 搬移 屍體 、 屍塊 , 拉起 電線 檢查 , 發現 兩 人 還 活 著 , 命令 他們 協助 查驗 。 兩 人 吃 東西 , 也 喝 了 水 , 有些 精神 , 才 站起身 來 , 看見 田 裡 , 炸出 許多 窟窿 。 窟窿 中 , 像 一 股 放射狀 的 力量 在 那兒 打旋 , 削去 樹木 、 泥土 、 住宅 跟 圍牆 的 一 部分 。 人 , 也 被 削去 一 部分 。 樹木 削去 枝椏 , 還 迎風招展 , 人 就 不行 。 陳榮果 , 金門縣 下湖人 , 編制 內 民兵 , 協助 碼頭 卸運 跟 野戰 工事 。 民國 四十七年 八月 二十三 傍晚 , 他 吃罷 晚餐 , 瞧 著 火紅 秋陽 一點 一點 沉沒 。 微風 輕 , 樹影 微兒 飄 , 飛鳥 歸 巢 , 黑色 剪影 一 落 一 落 , 伴 著 炊煙 柔白 。 忽而 , 炊煙 再 過去 一些 、 飛鳥 再 過去 一些 , 約莫 就 在 太陽 跟 陸地 的 夾縫 中 , 掀起 陣陣 濃煙 。 那些 煙 , 還 來不及 飄高 , 砲聲 跟著 大作 , 陳榮果 帶 家人 躲入 防空洞 。 孩子 肚餓 , 陳榮果 冒險 拿 飯菜 , 就 著 昏暗 的 燭光 吃 。 四十三年 九三 砲戰 後 , 中共 時 有 砲擊 , 短 則 幾 分鐘 、 長 則 數 小時 , 沒 料到 這 次 砲戰 越 落 越 猛 。 入夜 , 砲彈 還 落 , 村 指導員 冒 戰火 , 挨戶 召集 民兵 , 陳榮果 隨 指導員 走出 防空洞 , 陳母 大叫 等一下 , 帶 他 進 廳堂 , 要 他 磕頭 , 再 從 香爐 裡 取 三 支 香腳 , 吩咐 他 塞進 胸 前 口袋 。 陳榮果 讓 母親 躲回 洞 裡 , 陳妻 跟 孩子 卻 挨 著 洞 口 , 他們 對視 一 眼 , 沒把握 誰 會 生 、 誰 會 死 。 陳榮果 一 夥 人 , 本該 趕往 料羅 , 協助 搶灘 , 行 到 半途 , 砲彈 落得 密 、 急 , 他們 躲進 壕溝 , 靜待 砲火 稍 息 。 砲彈 稍 緩 , 指導員 振臂一揮 , 帶頭 快 跑 。 砲火 映照 , 他們 的 身影 被 裁作 一 個 一 個 影子 , 像 搬演 皮影戲 , 跑 、 跳 、 滾 , 然後 走 ; 然後 砲彈 落 , 他們 再 走 , 再 是 跑 、 跳 、 滾 。 陳榮果 在 隊伍 後頭 , 幾 次 想要 跟進 , 卻 被 急彈 擋下 。 陳榮果 匍伏 倒地 , 緊握 胸口 的 三 支 香腳 。 朦朧 間 , 見著 辭世 多時 的 阿公 、 阿嬤 , 跟 他 說 , 憨孫 , 乖乖 睡 , 就 抹 歹誌 啊 。 陳榮果 以為 , 他 那時 已經 死 了 , 心 裡 居然 有些 寬慰 , 想起 父母 跟 妻小 , 只 能 長長 一 嘆 。 沒 料到 第二 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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