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 裡 冷笑 ， 他 的 時候 真的 到 了 。 他 不了解 ， 掉 了 腦殼 ， 視線 還可以 這麼 清晰 嗎 ？ 他 定神 ， 看見 一 隻 野鳥 ， 掉 在 包裹 旁邊 。 野鳥 在 地 上 翻 了 翻身 ， 隨即 振翅 ， 一 抖 一 抖 ， 飛進 樹林 。 陳榮果 跟 野鳥 迎頭相撞 。 他 像是 撞上 飛鳥 的 剪影 ， 撞上 一 個 廣大 的 、 空袤 的 影子 。 只 是 那 影子 如此 空 ， 卻 依然 灼痛 。 陳榮果 一 回神 ， 隨即 拖走 包裹 ， 藏入 洞 。 每 一 個 洞 ， 都 藏 著 一 人 ， 相隔 幾 步 或 幾 公尺 。 砲彈 落急 了 ， 他 不 動 ， 其他 人 也 屏息 等待 。 夜 ， 是 動 的 、 亂 的 ， 卻 也 是 靜 的 、 沉 的 ， 每 一 個 人 都 只 有 一 個 洞 ， 只 有 那 個 洞 ， 跟 他們 背貼 背 ， 只 有 那 個 洞 ， 是 他們 的 夥伴 。 陳榮果 蹲 在 洞 裡 ， 仰頭 ， 看 飛機 跟 砲彈 一閃 一閃 ， 它們 背後 的 月亮 又 圓 又 大 ， 又 靜 又 亮 。 他 看累 了 ， 便 看 著 飛鳥 躲進 的 樹林 。 樹林 一會兒 紅 、 一會兒 白 ， 紅 時 像 著火 ， 白 時 卻 淒美 。 紅 、 白 、 紅 、 白 … … ， 在 陳榮果 眼 裡 間斷 播放 ， 他 蹲踞 的 洞 ， 像 一 個 墳 ， 他 透過 一 個 來不及 掩埋 、 或 忘 了 補強 的 隙縫 ， 看 人間 ， 搬演 一 齣 戲 。 陳榮果 朦朧 間 睡去 。 月色 盡 ， 東方 漸 白 ， 飛機 不 知 何時 飛遠 ， 不 知 砲彈 是否 落盡 ？ 陳榮果 起身 ， 走出 洞口 。 天 在 東邊 ， 藍 底 紅框 ， 旭日 揚升 ， 樹林 裡 吵鬧 不停 的 麻雀 ， 就 要 抖掉 露水 ， 振翅 覓食 。 陳榮果 這 才 認出來 ， 這 洞 裡 、 洞 外 ， 都 是 火紅 大地 。 即使 不 是 春天 ， 日日春 還是 每日 開花 。 水溝 裡 、 牆腳 邊 、 屋簷 縫 ， 粉紅色 花蕊 ， 處處 可 見 。 戴光宇 繞視 營區 ， 走近 司令台 ， 見著 旗竿 旁 也 長 著 日日春 ， 暗 忖 日日春 深合 「 毋忘在莒 」 精神 ， 雖 每日 磨難 ， 卻 不失 顏色 。 想到 這裡 ， 戴光宇 不禁 打從 心 底 佩服 。 國旗 剛 換上 ， 血紅紅 ， 耀大地 ， 顯得 藍天 更 藍 。 但 ， 升 旗座 上 能 有 日日春 嗎 ？ 戴光宇 猶豫 ， 想 伸手 折下 ， 又 覺得 不妥 ， 心 裡 陡然 一 亮 ， 連根 拔起 ， 栽 在 一 旁 ， 再 澆水 。 士兵 經過 ， 打趣 說 ， 士官長 閒情逸致 啊 ， 還 栽花 ？ 他 一 聽 聲音 ， 就 知 是 台灣籍 義務役 士兵 林光華 。 剛 報到 時 ， 碰 著 中共 單號 擊砲 ， 林光華 嚇 得 腿軟 。 戴光宇 督導 站崗 ， 他 卻 遲遲 不 敢 走出 營舍 。 戴光宇 氣惱 ， 掏 手槍 ， 抵 著 林光華 胸膛 ， 大聲 斥喝 。 望 著 烏黑黑 的 夜 ， 林光華 懷疑 生命 已 到 盡頭 。 他 張大 嘴巴 ， 說 不 出 話 ， 卻 看見 繁星 點天 ， 一 簇 一 簇 ， 心 裡 懷疑 ， 那 不 是 星星 ， 是 砲彈 蒙 頭罩 來 。 林光華 走進 崗哨 ， 腿 還 抖 。 黑 ， 很 深 很 深 ， 砲彈 劃過 ， 像 黑夜 出 謎題 ， 不 知道 下 一 刻 可要 轟 在 眼前 ？ 戴光宇 說 ， 別 怕 砲彈 ， 得 聽懂 砲彈 ， 知道 它們 是 遠 、 是 近 。 林光華 瞪大 眼睛 ， 砲彈 來 ， 魂 都 沒 了 ， 哪 能 靜靜 聽 。 林光華 試 了 士官長 方法 ， 遠 、 近 沒 聽出來 ， 倒 聽 著 死亡 的 嘆息 。 戴光宇 笑 他 沒用 ， 訓斥 他 ， 穿 軍服 、 扛 軍槍 ， 就 該 有 士兵 的 樣子 ， 問 他 懂得 「 毋忘在莒 」 嗎 ？ 接著 說 ， 做人 要 有出息 ， 當兵 要 有 骨氣 跟 勇氣 。 民國 五十三年 十一月 ， 金門 太武山 防區 郭兆烈 戰士 發起 「 毋忘 在莒 」 運動 ， 全 國 上下 雷厲風行 ， 戴光宇 得知 該 語 是 戰國 時代 ， 田單 死守 莒城 ， 後 以 火牛 陣 復國 ， 內心 慷慨 激昂 。 戴光宇 栽好 花 ， 見 林光華 笑瞇瞇 ， 直身 ， 收起 臉色 ， 抽背 「 毋忘 在 莒 七 大 精神 」 。 林光華 大聲 背 著 ： 第一 條 堅忍不拔 、 第二 條 團結 奮鬥 、 第三 條 研究 發 … … 展 ， 第四 條 以後 ， 卻 越 背聲 越 小 。 戴光宇 冷冷 地 說 ， 二等兵 林光華 聽令 ， 目標 司令台 ， 左去 右回 ， 跑 十 圈 。 林光華 大喊 是 ， 拔腿就跑 。 春風 軟 、 旗幟歇 ， 木麻黃 站 在 營舍 後 ， 頭 壓 得 低低 的 ， 彷彿 讀 著 時令 ， 卻 也 無法 判別 冬令 是否 已 過 。 不 知 跑 幾 圈 ， 戴光宇 喊 停 ， 林光華 喘息 ， 草綠色 汗衫 已 濕透 。 早饍 時間 已 近 ， 戴光宇 往 廚房 走 ， 林光華 跟著 ， 戴光宇 回頭 ， 見 他 嘻皮笑臉 ， 暗啐 這 小子 少 一 根 筋 。 林光華 主管 軍械 ， 早年 做 過 伙夫 ， 擀 饅頭 、 搾豆漿 都 拿手 。 伙房 見 他 進來 ， 做 得 格外 起勁 。 戴光宇 幼年 隨 國軍 南征北討 ， 參加 過 不少 知名 會戰 ， 戰功 雖 未 顯赫 ， 出生入死 的 膽色 ， 無 人 岀其右 。 他 不 等 營隊 一起 用膳 ， 早 添好 豆漿 、 饅頭 、 醬菜 ， 自個兒 吃起來 。 林光華 笑嘻嘻 站 在 他 旁邊 ， 戴光宇 啃完 一 個 饅頭 ， 示意 他 坐下 ， 再 嚕嚕嘴 ， 讓 他 拿 吃 的 。 林光華 大喜 ， 他 知道 有 機會 當 士官長 的 跟班 了 。 林光華 未 服役 前 ， 任職 房地產 業務 ， 腦筋本 就 機伶 ， 部隊 派赴 金門 時 ， 部隊 長官 高聲 勉勵 ， 在 金門 ， 建立 戰功 更 有 機會 。 長官 激昂 宣說 ， 士兵 有的 隨之 激憤 ， 有的 像 林光華 ， 心情 黯然 。 林光華 不 想 立 戰功 ， 只 謀 安全 退伍 。 下 部隊 不久 ， 即 發現 戴光宇 嚴厲 自處 ， 不 與 人 親近 ， 旁人 也 恐 其 威嚴 ， 不 敢 攀談 。 林光華 處理 房地產 業務 ， 形色人 等 ， 見 過 不少 ， 料想 戴光宇 也 需要 一 個 嘍囉 ， 陪 他 說話 、 供 他 差遣 。 戴光宇 大步 走出 營區 。 林光華 表示 ， 沒 外 出條 ， 不得 放行 。 戴光宇 招來 衛兵 ， 讓 他 跟 營長 報告 ， 又 朝 他 招手 ， 林光華 快步 跟上 ， 想 笑 又 不 敢 笑 ， 一 張 臉 漲 得 紅 。 戴光宇 走進 附近 村落 。 金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