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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 看 著 薛皇壑 說 , 您 大概 忘記 了 , 您 以前 曾 到 國小 代課 , 我 曾 是 您 的 學生 。 陳姓 記者 記得 , 導師 有 喪 , 他 曾 來 代課 一 周 。 那 男人 身形 高瘦 , 比 導師 高 半 個 頭 , 教 國文 , 籃球 也 打 得 好 。 神采奕奕 的 男人 就是 眼前 六十 開外 的 老人 。 他 坐 在 椅子 上 , 卻 像 個 沒 發育 好 的 侏儒 。 薛皇壑 問 , 什麼 時候 回 金門 去 啊 ? 陳姓 記者 說 , 再 過 幾 天 。 有 地方 住 嗎 ? 有 啊 , 爸 媽 在 永和 有 房子 。 是 啊 , 薛皇壑 款款 說 , 很多 金門人 在 台灣 置產 , 金門 跟 台灣 , 兩 邊 有 窩 。 薛皇壑 想 , 但是 , 我 卻 只 在 台灣 有 自己 的 家 。 差不多 了 ? 薛皇壑 問 。 陳姓 記者 說 , 謝謝 您 , 他 拿 岀 幾 本 書 , 介紹 說 這 是 觀光局 跟 文化局 出版 的 金門 叢書 , 有空 回家 玩 , 金門 變 很多 。 好 的 。 薛皇壑 說 , 趁 陳姓 記者 埋單 時 , 用 手指 醮 口水 , 把 保麗龍 一 顆 一 顆 黏上來 。 這樣 好 嗎 ? 讓 小弟 花錢 , 安排 旅遊 ? 陸排 長問 。 薛立芳 說 , 弟弟 堅持 , 他 說 , 賣掉 兩 張 公司 配股 , 就 夠 了 。 陸 排長 想到 一 事 , 不解 地 問 妻 , 爸爸 能 搭 飛機 了 ? 薛立芳 噜嚕嘴 , 表示 女兒 厲害 , 撒嬌 加上 賴皮 , 爸爸 不能不 點頭 。 薛皇壑 、 薛母 , 薛立凱 、 薛妻 , 薛立芳 、 陸排長 跟 女兒 , 六月 底 放暑假 , 啟程 江南 。 一 家 七 口 , 加上 住 台南 姓 張 的 一 家 三 口 , 剛好 一 桌 。 桌次 閒聊 , 薛立芳 說 爸 媽 住 三重 , 她 住 桃園 、 弟弟 住 新竹 。 張 先生 說 , 都 台北人 嗎 ? 不 , 薛立芳 說 , 老家 在 金門 。 張 先生 興奮 地 問 , 金門 那兒 ? 他 在 金門 當兵 。 金門 自然 村落 有 百來 個 , 張 先生 不 知道 那 個 地名 , 但 依然 興奮 , 金門 畢竟 是 小小 的 一 個 島 。 張 先生 小陸 排 長 五 、 六 歲 , 兩 人 的 小孩 卻 一般 大 。 張 先生 民國 七十五年 到 金門 服役 , 去 時 搭船 , 回程 搭 飛機 。 張 先生 提到 當兵 時 一 件 悲劇 。 士兵 感情 困惱 , 疏於 公務 , 長官 看不過 , 常 指派 吃力 工作 , 士兵 積怨 深 , 趁 彈 藥庫 當值 , 持 機關槍 掃射 。 張 先生 重提 往事 , 臉色 忽 沉 。 持 槍 掃射 的 士兵 跟 他 的 槍 , 就 在 他 前面 , 僅僅 一 公尺 遠 的 前面 。 早 他 幾 秒鐘 取 餐盤 排隊 打菜 的 士官兵 , 頭 、 胸 跟 背 跳 著 一 塊 一 塊 血花 , 擊發 後 的 彈殼 落在 他 腳 邊 。 落在 地 上 的 , 悶悶跳 ﹔ 打上 餐盤 , 卻 鏘鏘 響 ﹔ 彈殼 滑過 腳 邊 , 哇 啦啦 , 像 嬰兒 哭啼 。 張 先生 臉色 紅窘 , 後悔 提到 這 事 。 桌 上 的 菜餚 都 像 染 了 血 , 只 兩 個 小朋友 還 倒 汽水 喝 。 不 知 是 誰 的 腿 踢 著 桌腳 , 桌子 一 震 , 汽水 晃出來 , 小朋友 哎喲 一 聲 , 倒 更多 。 弟媳婦 小聲 地 問 , 後來 呢 ? 張 先生 苦笑 說 士兵 被 擒住 , 但 已 槍殺 十來 個 人 。 陸排長 不 在 現場 , 但 往後 的 事情 他 都 清楚 。 死者 獲頒 因 公 殉職 獎狀 跟 慰問金 數萬 元 , 一 個 活生生 的 人 就此 收拾 他 的 生活 細節 跟 名字 , 安靜 地 隱匿 , 但 他 懷疑 , 有 什麼 事務 可以 真正 隱匿 。 比如說 , 他 授命 在 平靜 無 波 的 海面 打撈 , 勾 著 幾 具 屍體 。 班兵 說 長官 要 他們 打撈 的 不 是 屍體 , 是 高粱酒 。 空難 援救 任務 遲 了 。 事發 , 正 值 午休 , 沒有 人 敢 驚擾 將官 的 清夢 , 延緩 救難 時機 。 而今 海洋 平靜 , 卻 讓 陸 排長 惱火 , 他 剛 把 一家人 送到 醫院 相會 , 竟 不能 把 屍體 送到 太平間 ? 陸排 長 血氣 上 湧 , 指示 班兵 , 看見 什麼 就 撈 什麼 。 浪 , 微微 晃 , 一塊塊 碎 著 。 機骸 、 座椅 、 衣物 、 行李 、 酒 跟 人 。 他們 睡 得 太 滿 、 太 沉 , 連 小孩 都 比 平常 重 十 倍 。 船艦 睡 了 打撈 上來 的 居民 後 , 船 , 變 得 更 安靜 , 卻 在 同時 , 漸次 有 風 。 浪 起 浪落 , 陸排長 在 顛簸 中 看見 薛立芳 的 臉 映 在 海 上 。 蒼白 的 臉 、 薄薄 的 臉 , 海面 上 淨 是 薛立芳 , 卻 都 碎成 一塊塊 。 蒼白 而 薄薄 的 臉 , 忽而 腫脹 忽 而 傾斜 , 有的 跟著 洋流 溜走 , 再 不 回頭 。 薛皇壑 坐 在 機艙 、 床墊 、 餐椅 跟 巴士 時 , 有 一 部分 的 他 , 仍 坐 在 客廳 的 沙發 上 , 看 電視 , 以及 門跟 窗 兩 種 方位 。 床頭 沒 了 保麗龍 , 但 他 想 看見 時 , 就 能 看見 。 七 天 旅程 , 他 握 著 妻子 的 手 逛街 、 遊 水鄉 、 賞 西湖 、 登 東方 明珠塔 。 外孫女 沒 看過 外公 外婆 如此 親暱 , 眼睛 瞪 得 大大 , 看 他們 。 薛 母 臉紅 , 空岀手 , 但 留 著 手掌 上 暖暖 的 、 綿綿 的 甜蜜 , 外孫女 這時 跑過來 握住 外公 , 再 甩 著 , 彷彿 宣布 那 是 屬於 她 的 手 。 薛皇壑 登機 後 , 不 敢 多 想 三十 年 前 的 空難 , 怕 想 多 , 他 的 名字 就 要 出現 在 長長 的 罹難 名單 中 。 而 他 的 名字 後頭 , 是 妻 、 女 跟 兒子 。 這 一切 都 將 消失 。 飛機 起飛 , 他 抓牢 妻子 的 手 , 緊握 , 不 鬆手 。 薛皇壑 抓住 保麗龍 , 浮浮 沉沉 , 士兵 被 水流 牽扯 沉入 海 底 , 薛皇壑 告訴 自己 不能 放 。 但是 , 卻 似乎 是 極限 了 , 他 隨時 會 聽到 脖子 喀啦 一 聲 , 就此 切斷 他 跟 這 片 海洋 , 也 切割 他 成長 跟 生育 的 島 。 他 不 確定 能否 再 醒來 , 他 不能 睡 。 外公 外公 , 一 個 聲音 飄過來 , 再 是 幾 口 氣 , 夾 著 薄荷 氣味 , 忽急 忽 慢 地 吹 。 他 打開 眼睛 , 家人 笑作 一 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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