、 他 站 在 崗哨 前 ， 他 想 ， 怎麼 沒有 人 開門 ？ 他 想說 ， 他 想說 ， 但 在 那 一 刻 ， 他 遺失 了 人間 的 一切 。 他 笑 著 ， 他 因為 笑 著 而 無法 開口 說話 。 他 倒下去 ， 頭殼 叩隆隆 地 撞響 大地 ， 身體 開 著 妖艷 的 、 血紅 的 花 ， 一 朶 還 比 一 朵 盛大 。 躺 在 地 上 ， 他 的 手 指 著 家 。 他 身體 顫抖 ， 四肢 痙攣 ， 他 的 手 ， 對著 家 ， 指 了 一 次 又 一 次 。 煙火 沉寂 後 ， 夜空 下 ， 一 輪 月亮 高掛 。 前頭 ， 還 有 人 烤 肉 喝 酒 ， 然而 再 過去 ， 則 是 一 個 士兵 、 一 把 槍 ， 以及 一 個 人 ， 躺 在 地上 。 一九八六年 ， 二月 三日 ， 太武 公園 前 圓環 ， 國父 銅像 重塑 揭幕 ， 宋 司令 官親 主持 儀式 。 十四日 ， 總統 召見 趙萬富 司令官 ， 對 戰地 軍民 的 生活 現況 及 農商 各 業 情形 ， 備極 關切 ， 垂詢 甚 詳 ， 十九日 ， 停辦 十 年 之 金門 戰鬥營 恢復 舉辦 ， 首 期 學員 二百二十 人 乘艦 抵 金 ， 暑期 辦 兩 期 ， 救國團 主任 潘振球 特來 金慰勉 學員 。 十月 十六日 ， 金門 大規模 禁賭 ， 涉嫌 提供 賭場 ， 抽頭 圖利 ， 及 涉嫌 聚賭 的 人員 三十九 人 ， 移送法辦 。 二十五日 ， 金門 地區 參加 台灣 區運 代表隊 ， 本 年 首次 列入 正式 競賽 單位 ， 金門 選手 許績勝 贏得 五千 、 一萬 公尺 兩 面 金牌 。 一九八七年 ， 三月 十五日 ， 花崗 石廠 意外 發現 一 批 疑似 ﹁ 更新世 ﹂ 植物 化石 碎片 ， 估計 至今 已 有 百萬 年 以上 歷史 。 四月 三日 ， 諾貝爾獎 物理學 大師 丁肇中 博士 訪 金 ， 讚譽 金門 是 中國 的 驕傲 。 五月 二十日 ， 慶祝 蔣 總統 經國 連任 就職 三 週年 ， 金防部 戰史館 大智樓 二館 啟鑰 ， 金門 首 任 司令官 胡璉 上將 紀念館 ， 亦 舉行 落成 典禮 。 二十五日 ， 國內 演藝界 名人 所 組成 的 中華民國 文化 推展 協會 金門 勞軍團 ， 由 救國團 主任 李鍾桂 率領 抵 金 。 九月 八日 ， 遠航 波音七三七 客機 試飛 金門 成功 。 十一日 ， 遠航 波音 七三七 客機 正式 首航 ， 每 週 飛行 三 班次 搭載 民眾 ， 繼 增為 五 班次 ， 又 臨增為 七 班次 ， 十一月 二十七日 起 ， 固定 每 天 一 班次 ， 停飛 次日 下午 補班 ， 初期 機票 造成 搶購 熱潮 ， 台金 交通 ， 再 邁向 新 里程 。 半島天 ， 還 沒 醒 。 黑 ， 像 絲綢 撕散 ， 把 窗 畫成 淡淡 的 灰 。 市場 隔 一 條 街 ， 人語 低低 、 雞群 咕咕 ， 都 壓低 聲音 傳過來 。 羅自強 轉 了 個 身 ， 想 挨 著 妻子 張美杏 睡 。 旁邊 卻 沒有 人 。 市場 卸貨 ， 箱櫃 落地 ， 悶悶 響 幾 聲 。 羅自強 暗罵 ， 矇 起 棉被 。 再 醒來 ， 是 張美杏 搖 他 胳臂 ， 喊說 買 了 早餐 。 羅自強 掀開 被單 ， 臭著臉 ， 打 一 根 菸 。 他 得 趁 一大早 退潮 時 ， 到 海邊 搶 貨 。 大陸 漁船 不得 登陸 ， 沿 著 海 錯落 成群 ， 他 涉水 靠近 船 ， 跟 船 老大 就 乾貨 、 水梨 、 青蔥 等 喊價 。 議定 後 交 錢 ， 扛貨 上岸 。 羅自強 汗流浹背 ， 卻 腿 不 抖 、 腰 不 痠 、 肩 不 疼 ， 自己 也 覺得 驚訝 。 回 鎮 上 ， 羅自強 就 著 店 前 卸貨 。 孩子 上學 ， 張美杏 在 廚房 料理 魚鮮 ， 洗淨手 ， 過來 幫忙 ， 把 貨 搬到 後廳 拆卸 ， 再 逐一 陳列 。 羅自強 的 店 就 叫 「 自強 貢糖 」 ， 販賣 高粱酒 、 菜刀 、 貢糖 ， 以及 風獅爺 等 陶藝品 ， 大陸 商品 是 近期 才 有 的 。 「 自強 貢糖 」 是 羅父 取名 的 。 羅父 趁 八二三 砲戰 ， 商家 變賣 資產 逃離 台灣 時 ， 低價 頂下 店面 ， 第二 年 ， 就 生 了 羅自強 。 有 人 笑 羅父 傻 ， 戰亂 時 買 店面 ， 也 不 知 能否 活 著 走出 防空洞 ？ 若 活 著 出來 ， 還 看見 一 間 店 ， 還是 廢墟 半 間 ？ 砲 襲 來 ， 羅父 每 抱 著 人 死 、 店亡 的 最終 打算 ， 但 每 一 回 都 像是 一 種 魔幻 ， 砲彈 避過 他 藏匿 的 防空洞 、 跟 前任 店家 遺留下 滿 屋子 貨物 的 店 。 他 沒 死 ， 店 活 著 。 八二三 砲戰 過後 ， 戰地 建設 施行 ， 大 批 軍隊 駐紮 。 初期 駐軍 多 外省 老芋仔 ， 消費力 差 ， 後來 ， 台灣 義務 役男 漸 多 ， 消費 、 娛樂 快 跟 餽贈 需求 大增 ， 金城 百業 興隆 。 戲院 、 冰果店 、 撞球 間 跟 書報坊 林立 ， 「 八三一 」 也 擇 在 暗 巷 設置 。 羅自強 小時候 坐 在 店 內 板凳 ， 綠色 人潮 ， 一 波 去 一 波 來 ， 像 蚱蜢 推擁 著 飛進 春天 ， 再 躍入 下 一 季 ， 從 無 間息 。 羅自強 看 人潮 ， 人潮 看 著 羅自強 。 羅自強 習慣 了 。 他 坐 在 店 裡 的 姿態 像 個 國王 。 他 成為 一家之主 。 羅父 難免 懊惱 ， 但 從小 疼 他 、 寵 他 ， 也 習慣 了 ， 誰 讓 他 含 著 金湯匙 出生 呢 ？ 想到 此 ， 羅父 也 覺得 意 。 羅自強 到 台灣 讀書 ， 羅父 擔心 會不會 跟 多數 金門 青年 一樣 ， 不再 回來 。 羅自強 推崇 台灣 樣樣 好 ， 但 高中 畢業 第二 天 ， 他 就 回家 了 ， 一 天 都 沒有 多 待 。 他 學 台灣 商店 ， 製作 時髦 玻璃櫃 ， 上 燈光 ， 展 物品 。 羅家 這 條 街 ， 有 賣 燈籠 、 金紙 、 粿 、 糖 跟 衣物 、 鞋子 ， 卻 都 踩 著 傳統 步伐 ， 燈光 暗 、 空間 窄 ， 朦朦暗 的 廳堂 孕育 古老 神秘 的 氛圍 ， 訪客 走進去 沒 能 撞見 什麼 ， 黯淡 的 空氣 卻 變作 一 種 陳列 ， 讓 訪客 相信 廳堂 再 過去 ， 還 有 廳堂 。 觸動 訪客 的 ， 是 悠悠 時間 中 ， 再 無 可能 跨進 的 空間 。 訪客 後 退 一 大 步 。 他們 在 此 複製 了 在 碉堡 、 地道 跟 防空洞 裡 ， 古老 、 迷人 但 又 致命 的 危險 。 訪客 往 外 走 。 然後 ， 他們 在 新 掛 的 「 自強 貢糖 」 店招 上 ， 找到 走出 地道 裡 的 光 。 像 歌仔戲 突然 插入 流行 音符 ， 這 條 街 ， 因為 「 自強 貢糖 」 醒 了 一大半 。 鄰居 跟 羅父 說 你 後生 ， 真正 行 ， 羅父 說 ， 哪 有 哪 有 ， 走退 幾 步 ， 看 店面 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