仍 想到 他 土氣 的 臉 跟 笨拙 的 氣質 ， 你 冷笑 ， 「 林勤 這 小子 也 能 買 新 房子 ？ 怕 是 父母 出錢 ， 要不 就是 工業區 四 、 五十 年 的 舊 公寓 ？ 」 你 在 應允 的 幾 天 後 收到 正式 邀請函 ， 不 在意 地 擱 著 ， 直到 出發 當天 ， 才 知道 林勤 竟 在 高級 住宅區 買 了 房子 。 你 沒有 猶豫 ， 你 從 沒 怕 過 林勤 ， 事實 上 ， 他 還是 你 的 心靈 補品 ， 你 總 在 林勤 平凡 的 人生 中 找到 不再 自卑 跟 怨嘆 的 慰藉 。 你 沒 料到 還 沒 上樓 就 已 心虛 ， 讀 了 不少 八卦 週刊 的 女友 跟 你 說 ， 「 這 棟 大樓 好像 住 了 不少 名人 哩 ！ 」 你 想 反駁 時 ， 電梯門 一 開 ， 走出 兩 位 立法委員 ， 你 後悔 沒 穿 新 鞋 、 沒 換 新 襯衫 、 沒 結 新 領帶 ， 電梯門 忽 開 ， 一 臉 喜氣 的 林勤 站 在 門口 迎接 。 一 進 玄關 ， 你 被 張大千 的 字畫 嚇住 ， 換 是 以往 ， 你 會 認定 畫 是 偽造 的 ， 但 當 你 踏入 百 坪 的 豪宅 ， 看見 牆壁 上 林勤 跟 名人 政要 的 合照 ， 你 認為 這 屋子 裡 沒有 一樣 是 假 的 ， 你 疑惑 ， 林勤 什麼 時候 獲選 創業 楷模 ？ 何時 榮獲 十 大 傑出 青年 ？ 你 拉住 同學 詢問 ， 才 知道 林勤 大學 畢業 以後 的 事 ： 曾 獲頒 發明獎 、 曾 是 國會 助理 、 曾 是 政府 公共 工程 顧問 、 曾 是 中 美 談判 的 幕僚 。 你 想起 電話 中 ， 自己 的 大言不慚 跟 高姿態 ， 覺得 臉皮 被 一 片 一 片 撕下 ， 你 正 想 拉 女友 的 手 逃離 時 ， 林勤 揪住 你 ， 跟 幾 名 西裝 筆挺 的 男士 說 ， 「 這 是 我 最 好 的 朋友 ， 我們 無話 不 說 ， 很 聊 得來 。 」 你 記住 誠懇 的 林勤 ， 也 無法 忘記 卑劣 的 自己 ， 離開 聚會 後 ， 你 開始 逃避 。 你 在 往後 的 日子 裡 ， 看見 報 上 報導 飛黃騰達 的 林勤 ， 你 假裝 不 認識 這 號 人物 。 有時 ， 你 終於 忍不住 ， 興奮 地 說 ， 「 林勤 是 我 高中 同學 ， 他 那時 ， 就 已經 像 個 大人物 了 。 」 化名 與 夢 走進 小學 的 吳揚 是 學生 心目中 的 好 老師 ； 離開 學校 時 則 叫做 「 顏書 」 ； 走進 高中 作文 補習班 時 叫做 「 李文 」 。 吳揚 有 許多 個 化名 。 走進 國民小學 的 吳揚 是 學生 心目中 的 好 老師 。 他 戴 黑框 眼鏡 ， 嗓音 低沉 ， 長年 穿 襯衫 跟 夾克 。 儘管 已經 三十 好幾 ， 吳揚 跟 學生 沒有 距離 ， 學生 們 喜歡 跟 在 他 身後 ， 偷偷 咬 耳朵 說 ， 「 吳 老師 的 屁股 好 大 。 」 然後 一溜煙 逃開 ， 吳揚 教 國文 ， 他 往 講臺 一 站 ， 黑板 幾乎 被 他 遮掩 ， 學生 們 取笑 說 ， 「 老師 該 減肥 了 ！ 」 吳揚 不 生氣 ， 幽默 地 說 ， 「 你們 再 亂 吃 零食 ， 就 會 跟 我 一樣 了 。 」 吳揚 想 ， 現在 的 小學生 活潑 多 了 ， 不 像 他 小時候 ， 遠遠 看見 老師 腿 就 發抖 。 吳揚 出生 在 貧窮 人家 ， 懂事 以來 ， 爸 媽 就 諄諄 教誨 ， 「 長大 以後 去 當 老師 ， 又 穩定 、 又 輕鬆 。 」 吳揚 天真 地 問 ， 「 當 老師 有 糖 吃 嗎 ？ 」 爸 媽 笑 著 罵 他 ， 「 當然 有 ， 愛 吃 什麼 就 有 什麼 。 」 聽 爸 媽 這麼 說 ， 吳揚 笑 得 燦爛 ， 在 他 心 裡 ， 當 老師 等於 不再 貧窮 ， 等於 有 糖果 可以 吃 。 上 了 國中 ， 吳揚 發現 自己 有 寫作 的 興趣 。 他 常 代表 學校 比賽 ， 贏得 地方性 優勝 ， 老師 家庭 訪問 時 特別 誇 他 ， 「 你們 家 小孩 文采 好 ， 以後 一定 是 文學家 。 」 經營 雜貨店 的 爸 媽 不 懂 什麼 是 文學家 ， 知道 孩子 被 讚美 高興 得 合不攏嘴 ， 「 以後 ， 若 有 辦法 當 老師 就 好 了 。 」 國中 畢業 ， 吳揚 面臨 考 高中 跟 師專 的 選擇 ， 爸爸 說 ， 「 考 高中 以後 還要 考 大學 ， 賺錢卡 慢 ， 也 沒 保障 。 」 聽話 的 吳揚 乖乖 進入 師專 就讀 ， 畢業 後 接受 分發 ， 轉眼間 ， 在 這 間 市區 小學 教書 已 有 十幾 個 年頭 。 最後 一 堂 課 的 鐘聲 已 響 ， 吳揚 收拾 公事包 走到 停車場 。 離開 學校 的 吳揚 叫做 「 顏書 」 ， 顏書 把 車子 停 在 補習班 專用 的 停車位 ， 走進 市集 吃 麵 ， 再 回到 補習班 跟 櫃檯 小姐 閒聊 。 小姐 打開 補習班 招生 海報 ， 「 『 臺大 保證班 ， 顏書 大師 親自 執教 』 ， 這 個 標題 很 好 吧 ？ 」 顏書 笑 了 笑 ， 沒 說 什麼 ， 他 想 ， 他 那裡 是 什麼 名師 ？ 只不過 學生 喜歡 他 的 黃色 笑話 ， 大學 聯招 猜題 ， 他 都 能 幸運 猜中 幾 題 罷了 。 上 補習班 的 課 時 ， 他 的 體重 仍 遭 學生 取笑 ， 有 個 熱天 ， 幾 名 坐 在 前 排 的 女 學生 忽然 笑做 一 團 ， 揉 著 笑出 淚 來 的 眼睛 說 ， 「 老師 ， 你 寫 黑板 時 ， 腹部 的 肥肉 抖 得 好 厲害 ； 她 說 ── 她 說 ， 老師 也 有 乳波 。 」 全 班 哄堂大笑 ， 顏書 哭笑不得 ， 他 也 想 過 減肥 ， 但 愛 吃 糖 的 毛病 總是 改不了 。 離開 大學 補習班 的 顏書 ， 走進 高中 作文 補習班 時 叫做 「 李 文 」 ， 如果 是 在 星期三 走進 幼稚園 ， 會 聽見 學童 以 稚嫩 的 聲音 喊 「 張正 老師 好 」 。 轉眼間 十幾 年 過去 ， 爸 媽 早 收起 雜貨店 生意 享 清福 ， 他們 常 說 ， 要 兒子 當 老師 果然 是 對 的 。 在 眾多 的 身份 中 ， 吳揚 最 喜歡 當 週末 晚上 的 吳揚 。 他 走進 教室 ， 服務員 跟 他 招手 ， 輕聲 說 已經 上課 了 ， 怎麼 這麼 晚 來 ？ 吳揚 道歉 ， 坐 在 教室 的 最後 一 排 ， 聆聽 講臺 上 的 老師 講習 「 現代 文學 」 。 儘管 已 歷 二十 年 ， 吳揚 一直 沒有 忘記 他 的 寫作 夢 。 貓 跟 虎寒風 刺骨 ， 王虎 真 想 回到 溫暖 的 家 ， 但 剛 說 過 名利 是 「 搶奪 」 來 的 這 句 話 的 他 怎能 向 寒冷 低頭 呢 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