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isplaying extended context for query match # 61,819 in text YL20176155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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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 天 早上 , 我 如約 去 看 她 。 她 的 肉身 已經 被 裝進 棺木 , 即將 腐朽 ; 她 的 神識 轉入 另 一 個 我們 無法 想像 的 境界 。 而 我 , 在 忙 過 一 天 的 工作 之後 , 拖 著 疲憊 的 身體 , 在 回家 的 晚班 公車 上 , 心 裡 一 片 寧靜 。 輯 三… … … … … 伴伊 勇敢 往生 在 生命 撕裂 的 地方 情竇初開 的 少年 時 , 還 未 嚐 過 情愛 滋味 , 卻 時常 忍不住 揣想 : 男女 之 愛 到 了 極致 , 會 是 什麼 ? 多 年 前 一 個 悶熱 的 午後 吧 ! 在 一 場 歡愛 之後 , 他 在 我 身 上 睡著 了 。 我 微 張 著眼 , 恰好 看到 他 裸露 的 背脊 , 彷如 一 片 平緩 遼闊 的 大 平原 ; 細細 的 汗毛 , 隨著 他 的 呼吸 起伏 , 緩緩 搖蕩 ; 而 他 身 上 各 處 汩汩 湧出 的 汗水 , 則 像 小 溪流 一樣 , 這 一 道 那 一 道 的 , 蜿蜒 流過 草原 和 溪谷 , 然後 , 嘩啦啦 流到 我 身 上 。 不 知 怎麼 , 我 突然 落下 淚 來 , 淚水 漫到 他 的 臉頰 , 把 他 弄醒 了 。 他 驚慌 的 問 : 「 怎麼 啦 ? 」 我 搖搖頭 , 什麼 都 沒 說 。 其實 , 我 自己 也 說 不 明白 , 究竟 是 心 底 的 哪 根 琴弦 被 觸動 了 ? 一九九四年 三月 二十三日 , 我們 婚後 的 第十一 年 , 他 和 同事 李黎顏 結束 俄羅斯 的 採訪 任務 。 在 返國 途中 , 他們 搭乘 的 俄航 班機 , 墜毀 在 海拔 三千多 公尺 的 原始 林區 。 五 名 罹難 的 台灣 旅客 , 就 只有 他 的 遺體 沒有 辨認出來 。 四月 初 , 報社 兩 位 長官 陪 我 再度 踏上 西伯利亞 , 跋山 涉水 , 去 追尋 一 個 模糊 的 影子 。 從 莫斯科 飛 了 四 個 小時 , 才 到達 出產 煤礦 的 新 庫茲涅茲克 。 然後 , 一 大清早 出門 , 奔向 一 個 未知 的 境地 。 一 整 個 上午 , 車子 都 在 西伯利亞 大 平原 的 荒寒 中 繞來繞去 。 我 的 心情 淒涼 , 但 彷彿 窺見 窗 外 似曾相識 的 山川 平野 背後 , 隱藏 著 一 個 極 大 的 祕密 , 在 默默 的 注視 我 。 我 不 知道 祂 是 什麼 : 但 我 知道 , 好像 只 有 一 步 之 遙 , 只要 我 翻身 一 轉 , 找到 那 道 細縫 , 就 可以 揭開 祂 的 面紗 了 。 從 西伯利亞 回來 , 空難 事件 對 其他 人 的 影響 逐漸 淡 去 了 ; 春花秋月 , 一切 恢復 正常 。 我 縮入 自己 的 洞穴 裡 , 與 哀傷 展開 孤獨 而 漫長 的 搏鬥 。 超越 與 陷溺 、 理智 與 昏昧 , 常 在 一 線之間 。 有時候 , 我 以為 我 真 可以 用 折磨 自己 來 換取 一點 上天 垂憐 ; 就 向 那 遭 了 冤屈 的 竇娥 , 罵罵 天地 不仁 , 老天爺 就 降 了 六月 雪 來 洗刷 她 的 冤屈 ; 或者 , 像 杜麗娘 一樣 驚動 了 閻羅王 , 賜 她 還 魂香 , 讓 她 重返 人間 尋找 愛侶 … … 。 因此 , 傻事 都 做遍 了 , 冷森森 回到 真實 世界 來 , 眼淚 哭乾 了 , 心 也 碎 了 , 神蹟 卻 從來 沒有 出現 過 。 只有 那 雙 默默 窺伺 的 眼睛 , 始終 守候 在 身邊 ; 不論 白天 夜晚 , 只要 一 閉上 眼 , 就 可以 看到 自己 的 魂魄 , 在 西伯利亞 荒原 上 悽悽惶惶 的 奔馳 。 這 個 夢境 一 遍 又 一 遍 的 出現 在 我 的 意識 裡 , 與 隨後 不斷 注入 的 其他 遭遇 與 經驗 交疊 , 經過 兩 年 、 三 年 的 發酵 醞釀 , 然後 到 了 第四 年 。 那 年 農曆年 後 的 第二 個 上班日 , 我 坐 在 乘客 稀少 、 燈光 昏暗 的 公車 上 , 悄悄 滑過 冷雨輯 三 … … … … … 在 生命 撕裂 的 地方 飄飛 的 台北 街頭 , 準備 回家 。 就 在 電光石火 的 剎那 之間 , 我 突然 覺得 心 中 一 片 清朗 , 一 種 前所未有 的 幸福感 , 從 我 頭 上 、 身 上 灌注 而 下 。 燈光 閃爍 的 台北 街影 、 西伯利亞 的 荒原 平野 , 以及 在 他 背脊 浮顯 的 的 溫柔 山水 , 也 一下 混同為 一 , 與 我 交融 。 原來 我 跋山 涉水 苦苦 尋找 的 他 , 不 在 上 、 不 在下 , 也 不 在 前 、 不 在 後 , 就 在 我 的 眼 耳 鼻舌 身意 間 , 與 我 一同 色聲 香味 觸法 。 一時之間 , 我 恍惚 敞開 雙臂 , 要 把 那 似 模糊 又 清晰 的 、 他 與 一切 山河 大地 , 都 抱入 懷裡 。 我 深 埋 在 喜悅 、 感動 與 幸福 的 滋味 裡 , 無以名狀 ; 心 裡 一 遍 又 一 遍 輕輕 呼喚 他 的 小名 : 「 啊 ! 星星 ! 星星 ! 」 從 情竇 初 開 時 , 歷經 二十餘 年 的 尋索 , 我 才 終於 明白 , 男女 之 愛 到 了 極致 , 就 是 用 慘烈 的 死亡 , 把 虛妄 的 短暫 的 身體 狠狠 拋開 , 把 對 身體 的 迷戀 與 執著 一一 放下 , 然後 才 能 用 全心全意 交融 混同 。 我 曾經 多麼 迷戀 他 的 身體 啊 ! 我 第一 眼 愛上 他 的 手 , 他 的 手指 清瘦 修長 , 像 一 個 鋼琴師 ; 細 而 深 的 肌理 紋路 , 撫 之 摩 之 , 觸感 猶 在 ! 我 也 像 個 孩子 似的 , 喜歡 用 額頭 輕輕 去 撞 他 的 臂膀 ; 我 一 撞 , 他 就 一邊 躲 一邊 笑罵 我 胡鬧 … … 然後 , 夜空 中 的 一 聲 巨響 , 猛烈 的 撞擊 、 爆炸 和 烈火 焚燒 , 他 那 清瘦 修長 的 手指 被 燒成 焦炭 , 他 那 圓 嘟嘟 肉肉 的 溫暖 的 臂膀 , 也許 被 絞碎 了 , 跟 血水 爛泥 混 在一起 … … 啊 ! 是 的 ! 我 就 是 這樣 一 次 又 一 次 惡狠狠 的 逼 自己 看清 這些 事實 ── 我 最愛 的 人 , 變成 恐怖 的 屍塊 , 就 像 你們 所 描述 的 那樣 ! 我 用 這 個 手段 , 注視 自己 的 痛苦 , 一絲一毫 都 不 逃躲 ; 然後 , 總 在 發瘋 與 崩潰 的 危險 邊緣 , 又 把 自己 拉 了 回來 。 於是 , 我 慢慢 知道 : 唯有 承受 最 大 最 深 的 痛苦 , 才 能 從 痛苦 的 惡夢 中 , 得到 徹底 的 解脫 和 釋放 ; 唯有 死亡 , 能 超越 死亡 。 而 我 也 在 失去 肉身 的 、 可 觸摸 、 可 親近 的 他 之後 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