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片段 , 常常 銜接 不 起來 , 甚至 彼此 矛盾 。 敘述 的 人 說 著 說 著 說 不 下去 , 覺得 糊塗 了 , 笑 著 說 : 「 講 不 清楚 了 ! 」 可是 , 如果 讓 同 一 個 敘述 者 再 說 一 次 , 他 的 敘述 就 會 有 條理 得多 。 如果 讓 他 再 說 第三 次 、 第四 次 , 他 的 敘述 就 越來越 有 邏輯 因果 , 夢 的 輪廓 、 情節 、 畫面 也 越來越 清楚 。 這樣 的 實驗 做多 了 , 通常 我 最 感興趣 的 , 並 不 是 最後 整理出來 清晰 有 條理 的 敘述 。 印象深刻 的 , 常常 反而 是 那 第一 次 說 不 清楚 的 、 模糊 的 、 零碎 的 、 拼接 不 起來 的 片段 。 夢 和 真實 人生 很 像 , 其實 並 沒有 邏輯 條理 , 邏輯 條理 是 我們 後天 學習 來 的 秩序 , 甚至 是 為了 使 人生 更 像 教條 而 硬生生 編造出來 的 秩序 , 其實 有 很多 做假 的 部分 。 但是 , 把 夢 說 得 很 有 條理 的 人 , 往往 並 不 知道 自己 在 做假 。 我 很 喜歡 歐洲 超現實 主義 大 導演 布紐爾 ( Luis Bunuel ) , 他 的 電影 「 自由 的 幻影 」 ( The Phantom of Liberty ) 、 「 中產階級 拘謹 的 魅力 」 ( The Discreet Charm of the Bourgeoisie ) 都 荒誕不經 。 一 堆 拼湊 不 起來 的 、 沒有 秩序 邏輯 的 人生 片段 , 那麼 荒謬 , 卻 又 那麼 真實 , 令 人 啼笑皆非 。 我們 害怕 沒有 秩序 的 人生 , 其實 是 我們 害怕 真實 的 人生 。 我們 害怕 在 別人 面前 把 自己 的 夢 講 得 亂七八糟 , 總 要 假造出 一 個 秩序 。 講 得 清清楚楚 的 、 有 條理 的 夢 , 加入 了 很多 做假 的 成分 。 看起來 一絲不苟 、 沒有 一點 誤差 的 人生 , 會不會 也 一樣 避開 了 真實 的 人生 課題 ? 《 紅樓夢 》 的 偉大 , 正 是 因為 作者 「 滿 紙 荒唐 言 」 。 他 不 害怕 荒唐 , 把 夢 說 得 離奇 荒誕 , 所以 這麼 真實 。 我 還是 想 回到 母親 身體 裡 那 個 最初 的 空間 , 感覺 溫度 、 水流 、 呼吸 、 心跳 、 氣味 , 感覺 那麼 真實 卻 沒有 意義 條理 可 言 的 訊號 。 那些 節奏 、 速度 、 韻律 的 起伏 , 那些 篤定 的 撫摸 與 輕輕 的 拍打 , 像 祕密 的 叩門 聲音 , 都 是 我 身體 裡 最初 的 記憶 。 然而 , 我 出生 了 , 探出 頭 來 , 嚎啕大哭 , 從此 離開 了 那 最初 的 記憶 空間 。 新 的 空間 很 明亮 , 刺激 我 的 瞳孔 , 聲音 很 吵雜 , 找 不 到 原來 幽靜 的 節奏 韻律 , 很多 重大 的 拍打 擠壓 、 碰撞 , 都 跟 最初 身體 的 記憶 不 一樣 。 我 不斷 在 適應 新 的 空間 , 但是 我 也 一直 沒有 忘記 那 最初 的 空間 , 時時刻刻 想 回到 那 幽靜 、 單純 、 全然 只有 自己 的 空間 。 我 喜歡 一 間 不 大 的 臥室 , 像 一 個 窩 。 睡眠 的 時候 沒有 光 的 刺激 , 沒有 聲音 的 干擾 。 我 蜷曲 著 身體 , 被窩 連 頭 帶 腳 一起 包裹 著 , 像 一 隻 在 蛹眠 的 繭 , 回到 最初 子宮 胎兒 狀態 的 自己 。 孤獨 地 感覺 自己 , 宇宙 只有 這麼 大 , 靜靜 感覺 體溫 、 心跳 、 呼吸 。 等待 叩門 的 聲音 , 等待 呼喚 你 身體 甦醒 的 訊號 密碼 。 在 那樣 的 空間 裡 , 在 那樣 的 姿態 裡 , 像 等待 發芽 的 果仁 , 覺得 安全 , 覺得 安靜 , 覺得 天長地久 , 可以 跟 自己 完全 在一起 。 一直 到 二十幾 歲 , 一 個 學 醫 的 朋友 發現 我 這樣 的 睡眠 姿勢 , 忽然 告訴 我 : 「 這 是 『 胎 外 恐懼症 』 。 」 「 胎 外 恐懼症 ? 」 一 聽到 「 症 」 , 就 覺得 自己 像是 得 了 什麼 嚴重 的 病 。 學 醫 的 朋友 看 我 一 臉 驚慌 疑惑 , 笑 著 安慰 說 : 「 沒有 什麼 , 就 是 在 出生 時 受 了 驚嚇 , 一直 想 退回 到 子宮 裡 去 , 退回到 胎兒 的 狀態 。 」 「 啊 ── 」 聽 朋友 說完 , 我 長長 吁 了 一 口 氣 。 原來 所謂 「 症 」 , 只 是 我們 身體 上 忘 不 掉 的 一些 記憶 吧 ! 我 開始 探索 自己 身體 裡 潛藏 的 許許多多 記憶 , 那些 零碎 、 片段 、 模糊 、 不 成形 的 記憶 , 氣味 、 溫度 、 節奏 、 輕重 、 速度 , 像 一 次 夢 醒 時分 回憶 的 夢 , 這麼 具體 , 又 這麼 模糊 , 這麼 近 , 又 這麼 遠 。 我 感覺 著 一 條 臍帶 , 連接 著 另 一 端 的 母親 , 我 可以 像 醫生 用 聽筒 一樣 , 聽到 母親 的 心跳呼吸 , 聽到 她 的 憂傷 或 喜悅 , 聽到 她 的 平靜 或 急躁 。 在 那 個 小小 的 空間 裡 , 我 的 感覺 曾經 如此 完整 而 純粹 , 沒有 遺漏 任何 一點 細節 。 包括 母親 刺繡 時 解開 糾纏 絲線 的 指尖 , 那麼 纖細 舒緩 的 耐心 , 包括 她 不 小心 被 針尖 刺到 的 痛 , 我 都 記憶 著 , 記憶 在 我 身體 的 舒緩 與 緊張 裡 , 一生 都 不會 消失 。 身體 的 記憶 太多 細節 , 太 真實 , 太 具體 , 我們 抽象 的 文字 語言 無法 重複 敘述 , 但 身體 告訴 我 ── 時時刻刻 要 回到 那 個 原點 。 我 喜歡 莊子 說 的 一 個 關於 「 夢 」 的 故事 。 一 個 人 在 喝 酒 , 越 喝 越 開心 , 覺得 這樣 喝 酒 真是 太 幸福 了 。 喝 了 一會兒 , 這 個 人 醒 了 , 發現 剛才 喝 酒 是 一 場 夢 , 他 就 大哭 起來 , 覺得 人生 虛無 , 傷心 極了 。 他 大哭 了 一陣子 , 不多久 又 醒 了 , 發現 剛才 大哭 是 一 場 夢 , 就 跑去 打獵 去 了 。 莊子 說 的 是 : 「 夢 飲酒 者 , 旦 而 哭泣 ; 夢 哭泣 者 , 旦 而 田獵 。 」 「 旦 」 就 是 日出 , 是 日頭 從 地平線 上升起 , 是 睡夢 結束 的 黎明 , 是 醒過來 的 時候 。 沒有 醒 , 我們 其實 不 知道 是 夢 。 我們 想 把 夢 說清楚 , 卻 越 說 越 遠離 夢 的 真相 。 莊子 是 少有 的 哲學家 , 敢 把 夢 說 得 那麼 真實 , 那麼 荒誕 , 令 人 啼笑皆非 。 也許 應該 回到 那 最初 的 空間 , 再 記憶 一 次 身體 上 那些 具體 的 感覺 , 那些 真實 而 確定 的 訊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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