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isplaying extended context for query match # 6,325 in text YL20170793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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畢 , 他 和 夫人 對於 死亡 , 如 推 門 進入 別 室 一樣 安詳 。 回首 塵寰 , 既 無 褒揚 , 也 無 怨恨 , 甚至 沒有 留下 什麼 希望 , 也許 希望 已經 在 他 的 譯作 中 了 。 真人 的 自毀 , 好像 揉碎 了 花朵 , 震撼 的 同時 , 還 能 嗅到 色香 。 我 一直 以 自殺 為 神秘 的 事 。 因為 人 , 生 , 不 是 選擇 ; 自然 的 死亡 , 也 不 是 選擇 。 只有 自動 中斷 了 生命 的 程序 , 才 是 人生 中 最 真實 的 選擇 。 除去 作 惡 自裁 不 算 , 歷來 的 自殺 有 兩 種 , 一 種 是 為了 所 愛 或 所 信 , 用 自己 的 肉體 , 在 撞碎 的 瞬間 , 作 了 理想 的 火花 , 火花 的 散落 , 點燃 了 有心 的 人 , 創造 些 更 好 的 人生 , 是 主動 的 。 還 有 一 種 , 在 世事 遷換 的 動局 中 , 身體 或 精神 上 遭遇 困厄 , 或 為 解脫 , 或 為 尊嚴 而 自行 了斷 , 是 被動 的 。 前者 多 被 世人 看作 瘋子 , 後者 可以 是 烈士 , 也 可能 被 視 如 叛徒 。 歷來 中國 , 第一 種 少 , 第二 種 多 , 到 了 更 近 些 , 連 「 叛徒 也 未必 有 了 。 古 之 慷慨 悲歌 之 士 , 為 自由 或 信仰 , 更多 為 尊嚴 榮譽 的 緣故 , 不能 立身 便 自毀其身 。 就 這 一 點 , 傅雷 「 先生 原來 古之儒 。 一九六八年 一月 或 二月 的 一 天 凌晨 , 六點 剛 過 , 天色 尚 黑 。 我 被 急促 的 打門聲 突然 驚醒 , 坐起來 , 心 怦怦 跳 著 , 看到 門 外 一 條 黑影 , 以為 又 出 了 抄家 一 類 的 事情 , 才 問 了 一 句 , 就 聽見 同 院 的 伙伴 小寧 不 對 了 的 聲音 : 「 凱歌 , 快 , 快 起來 , 我 媽 上吊 了 ! 小寧 的 父親 就 是 前面 說 過 的 大 電影 美術師 。 小寧 的 母親 是 製片廠 負責 組織 劇本 的 編輯組長 , 多 年 和 我 母親 一同 工作 , 又 同住 一 院 , 是 至交 。 她 的 經歷 也 與 母親 相似 , 只 大 幾 歲 。 不同 的 , 是 她 在 上海 參加 共產黨 組織 的 學生 運動 , 曾 被 國民黨 逮捕 下獄 , 後來 由 家人 交保 , 釋放 了 。 這 在 「 文革 中 就 成 了 叛徒 的 嫌疑 , 而 受到 審查 。 小寧 的 父親 和 我 父親 一樣 , 被 關 著 。 他 年輕 的 時候 在 上海 , 曾 是 魯迅 的 學生 , 創作 新 美術 , 早 就 是 共產黨員 。 一九四九年 以後 , 不 做官 , 又 拾起 畫筆 。 他 所 設計 的 電影 , 美術 上 的 風格 、 功力 , 具 大師 水平 。 這 一 對 夫婦 , 極 剛烈 。 小寧 和 他 的 妹妹 就 是 他們 的 孩子 , 小時候 , 兩 人 都 很 胖 、 可愛 , 只 是 一 黑 , 一 白 ; 黑 的 叫 了 貓頭 , 白 的 叫 了 小清 。 小寧 就 是 貓頭 , 小 我 三 歲 。 等 我 進去 時 , 阿姨 的 屍體 已經 被 這 一 對 兄妹 放 了 下來 , 一 個 抱 著 腿 用力 向 上 推 , 另 一 個 站 在 椅子 上 解開 繩索 , 我們 輕輕 的 把 她 放到 床 上 , 阿姨 臉 上 蒙 了 一 塊 白 紗巾 , 取下 之後 面色 安詳 。 這 是 有 準備 的 自殺 。 小寧 在 頭 天 晚上 曾經 上 了 鬧鐘 , 六點鐘 時 , 鬧鐘 準時 響 了 , 驚醒 的 小寧 看到 書桌 上 的 燈 亮 著 , 母親 已 不 在 身邊 , — — 她 前夜 要求 兩 個 孩子 與 她 同 睡 一 床 , — — 那 盞 燈 正 與 門 相對 , 淡淡 地 照亮 了 外邊 的 房間 , 雕花 的 樑 下 , 懸掛 著 她 的 身體 。 她 似乎 預想 過 孩子們 應該 怎樣 看到 自己 才 不至於 受到 驚嚇 , 才 蒙上 了 那 塊 白 紗巾 。 樑 下 的 小 桌 上 , 放 著 從 外衣 上 取下來 的 毛像章 和 小紅書 , 隔室 的 燈光 映 在 像 章 上 , 滲出 淡淡 的 紅 光 。 事情 已經 發生 過 一 次 。 大約 一 、 兩 個 月 以前 的 一 天 上午 , 十點鐘 左右 , 小清 急急 跑來 , 說 母親 酣睡 不 醒 , 而 她 一早 就 該 去 上班 的 。 我 母親 當時 在 家 , 連忙 走過去 看 , 果然 不 對 , 送到 醫院 , 判斷 為 服用 了 過度 的 安眠藥 。 小寧 把 鬧鐘 上 到 六點 , 就是 擔心 母親 再度 飲藥 。 若 果然 , 還可以 救 。 他 是 不動聲色 而 有 主意 的 孩子 , 沒有 想到 投環 吊頸 。 他 只有 十三 歲 , 小清 十二 , 而 母親 去意 已 定 。 她 第一 次 被 救轉來 , 我 母親 曾 反覆 勸慰 , 要 她 想 長遠 些 。 她 表示 了 , 做 過 一 次 就 不會 做 第二 次 ; 又 說 , 要 我 母親 把 過去 的 事情 和 小寧 、 小清 講 一 講 。 母親 以為 她 不過 一時 輕生 , 沒想到 她 的 話 竟 就 是 托孤 了 。 她 回來 的 時候 , 天 已經 黑 了 , 帶回來 好多 食物 , 讓 小寧 叫 了 我 和 妹妹 , 還 有 其他 父母 不 在 的 孩子 一同 晚餐 。 晚飯 很 豐盛 , 除了 飯菜 , 還 有 很 熱 的 湯 。 她 很 高興 , 常常 開心 地 笑 , 不斷 把 菜 夾到 我們 碗 中 , 大家 都 吃 得 很 暖和 , 如同 喝 了 酒 。 她 站起來 添 煤 , 爐火紅紅 地 照亮 了 一 張 臉 。 她 說 , 將來 要 帶 小寧 和 小清 去 新疆 去 找 舅舅 , 種地 也 不 做 電影 了 。 又 說 , 凱歌 你 最 大 , 爸 媽 不 在 , 要 照顧 其他 。 我們 離開 時 , 已 近 午夜 ; 臨 走 , 她 給 我們 每 個 人 的 衣袋 中 都 塞 了 一 把 糖果 , 是 那 種 用 玻璃紙 包 了 的 、 很 、 又 很 軟 的 水晶糖 。 她 推 門 走出來 , 在 清白 滿 地 的 月光 中 笑 著 , 點點頭 。 這 是 告別 的 晚餐 , 要 走 的 是 主人 自己 。 在 這 個 世界 上 , 以 人生 為 他鄉 的 人 是 有 的 。 當 大家 都 走投無路 的 時候 , 他們 輕易 地 找到 了 那 扇 門 。 她 剪斷 了 生命 , 連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