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isplaying extended context for query match # 6,326 in text YL20170793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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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件 辛苦 的 事 。 即使 不 砍 樹 , 走路 也 要 帶 著 刀 , 砍開 糾結 的 藤蔓 , 防備 草叢 中 的 毒蛇 。 竹根 腐朽 的 地方 往往 藏 著 巨大 的 蟻窩 , 不 小心 踏上去 , 會 招來 蟻 的 攻擊 。 山蟻 呈 紅褐色 , 體型 很 大 , 列隊 爬過 朽木 時 景象 壯觀 。 最 討厭 的 是 山螞蛔 , 雖 不如 水蛭 大 , 叮咬 之後 , 血流 不止 , 經常 弄 濕褲管 。 女人 們 尤其 要 穿上 螞蛔襪 。 砍 樹 的 時候 要 先 看 長勢 , 才 決定 在 哪 下刀 。 遇上 黃梨 等 硬木 , 一 刀 砍下去 , 虎口 震 得 生痛 , 而且 要 開 很 大 的 口子 , 樹 才 倒下去 。 偶然 碰到 龍血樹 , 不 知 輕重 的 生手 會 濺滿 一 身 鮮血 般 的 汁液 , 樹身 又 很 軟 , 猶如 人 的 身體 , 寒毛 會 「 地 一下 立 起來 。 橫橫 但是 , 在 我 能夠 用 手 中 的 刀 砍倒 一 棵 一 棵 大樹 的 時候 , 我 肯定 了 自己 。 我 不再 恐懼 。 千百 次 運動 後 的 手臂 鼓脹 起來 , 血液 在 脈管 中 暢快 地 奔流 , 一 種 不僅 是 物質 的 東西 在 我 的 身體 內 暗暗 生長 起來 , 漸漸 有 力量 。 同時 , 一些 過去 同 我 深深 重合 的 影子 漸漸 離 我 而 去 。 我 坦然 起來 , 感到 一 陣 輕鬆 , 猶如 感冒 突然間 全好 了 一樣 。 人 長大 原來 也 只 需要 一 個 瞬間 。 我 開始 信任 自己 , 那 很 像 小時候 打 籃球 , 突然 有 一 天 能夠 摸到 籃筐 , 弄 不 清 什麼 時候 有 了 這 能力 。 我 不必 再 從 別人 的 瞳孔 中 去 證實 自己 的 影子 。 勞動 使 我 健康 起來 。 有 許多 次 , 我 坐 在 林 中 砍倒 的 樹 身 上 , 深深地 吸 一 口 煙 。 風 從 林子 深處 吹乾 了 我 頭 上 的 熱 汗 。 眼前 視野 開闊 , 遠山 一 層 淡 似 一 層 , 在 陽光 和 雲 的 遊戲 中 忽 明 忽 暗 。 我 和 身邊 的 一切 沒有 區別 , 都 只 是 自然 的 一 部分 。 我 知道 我 找到 了 一 個 友人 , 它 很 寬大 , 足以 容納 許多 生命 。 我 並 不 對 它 娓娓 談情 , 只是 傾聽 和 注視 。 它 也 並 不 溺愛 我 , 只是 暗示 。 這 是 一 個 生 和 死 並存 的 世界 。 死亡 的 象 驚心動魄 ; 一些 巨大 的 古 樹 已經 腐朽 , 厚厚 的 腐葉層 上 每 天 鋪滿 新 的 金黃 ; 可 同時 地 下 竄出 尖筍 , 枝頭 長滿 新芽 。 死 , 透露 了 自然 的 本意 : 生命 重 在 過程 , 目的 僅 在 次要 。 新生 令 人 想到 無限 ; 可 它 的 蓬勃 熱烈 又 決 沒有 哲學 的 酸腐 。 陽光 下 , 萬物 並榮 , 生 而 復 死 ; 沒有 兩 片 相同 的 樹葉 , 沒有 兩 棵 樹 完全 相同 , 自由 就 是 它們 自己 。 而 在 山 下 不遠 的 人間 , 真理 、 道德 、 秩序 像 魚刺 一樣 蒼白 、 貧瘠 、 抽象 而 悖理 , 我 每 次 在 村 後 小 河 中 洗腳 , 都 會 有成 的 小 魚 啄 著 我 腿 上 的 傷口 , 使 我 得 了 撫慰 ; 我 走上 山 去 , 用 手指 觸動 大 株 的 含羞草 , 在 葉片 收攏 的 瞬間 , 意識到 尊嚴 ; 一 片 黃 葉 , 在 溪水 的 轉彎處 久久 盤旋 不 去 , 讓 我 懂得 了 命運 。 若 說 人人 都 需要 欣喜 或 懺悔 的 去處 , 山林 就 成 了 我 的 教堂 。 在 陽光 和 綠 葉 之間 , 我 頭 一 次 有 時間 回首 , 想起 受難 的 父親 、 病 中 的 母親 和尚 小 的 妹妹 ; 想起 我 的 同學 和 朋友 ; 所 恨 和 所 愛 , 侮辱 了 我 的 和 我 侮辱 了 的 一切 , 禁不住 失聲而 泣 。 在 自然 接納 了 這 一切 之後 , 我 覺得 心 慢慢 沉下去 , 沉 到 它 該 在 的 地方 , 同時 問 : 我 是 誰 ? 我 對 我 是 誰 感到 滿意 嗎 ? 我 慢慢 知道 這 個 問題 的 嚴肅 , 走下 山 去 。 我 幾 次 碰到 薇 。 她 的 衣服 已經 破爛 到 遮 不 住 身體 , 被 剪去 的 頭髮 還 沒 長齊 , 蓬亂 著 。 她 臉 上 污黑 , 對 我 癡笑 。 她 從 山 上 走下來 , 懷抱 著 一 段 芭蕉 樹幹 。 她 不 吃食堂 的 食物 , 住在 風雨無遮 的 草棚 中 , 守 著 僅有 的 一 隻 木箱 。 夜 , 她 開始 淒厲 地 叫 。 我 相信 , 當年 的 知識 青年 都 從 大自然 中 得到 過 , 特別 是 心靈 方面 , 我們 的 所得 , 對 今生 的 影響 難以 估量 , 許多 人 只是 不自覺 罷了 。 而 自然 付出 的 寬大 和 善意 , 所 得 的 回報 是 毀滅 。 在 一九六九年 開始 的 大規模 懇殖 中 , 出於 政治 目的 而 非 經濟 效益 的 行政 命令 , 一 道 接著 一 道 。 隨著 大 批 知識 青年 的 到來 , 「 會戰 一 個 又 一 個 地 展開 。 在 方圓 數百 平方公里 的 範圍 內 , 每 天 有 數萬 人 上山 。 這 直接 就是 屠殺 : 刀鋒 過處 , 百 年 老 樹 和 新生 的 嫩草 都 被 砍倒 , 遠處 回響 著 炸毀 樹根 的 爆破聲 。 在 硝煙 中 傾覆 的 蜂巢 , 飛出 失 了 家園 的 蜂 , 瘋狂 地 報復 。 故事 之 一 是 : 被 蜂 追逐 的 一 個 知識 青年 , 從 山 上 逃到 山 下 , 又 跳進 河水 , 在 探頭 呼吸 時 被 活活 叮死 。 事 後 , 蓋滿 了 整 條 河面 的 蜂順水 漂流 , 和 犧牲 者 同歸於盡 , 顯示 自然 法則 的 多情 與 嚴酷 。 被 砍光 的 山坡 上 , 萬木 橫陳 ; 在 近晚 的 血紅 天色 中 , 現出 戰場 陣亡 者 的 悲壯 與 無奈 , 經過 一 個 旱季 , 已經 全無 綠意 , 變成 了 一堆堆 乾柴 , 遍 布 了 幾百 個 山頭 。 記得 有 一 次 , 整 個 農場 統一 燒 山 , 我們 從 山 上 下來 , 都 聚集 在 分場 的 門口 。 那 天 慶祝 「 會戰 的 勝利 , 會餐 , 因而 有 酒 。 整 個 下午 , 高音 喇叭 都 在 廣播 放火 的 時間 , 大約 下午 六點鐘 , 點火 的 命令 下達 了 。 我們 喝 了 幾 口 酒 , 都 走出來 看 。 小說家 阿城 事 後 在 他 的 名篇 〈 樹王 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