潛在 虛白齋 中 共 坐談天 ， 一 位 與 他 相 熟 的 朋友 送來 一 尾 鯉魚 。 若 換 在 平時 ， 蘇軾 這下 又 可 大快朵頤 了 ， 但 今天 出人意料 的 是 ， 他 竟 在 那 朋友 走 後 ， 將 魚 放生 了 ！ 儘管 蘇軾 一生 喜好 佛理 ， 但 卻 並 不 持齋 ， 而且 他 好吃 是 出 了 名 的 ， 尤其 對 肉 （ 主要 是 豬肉 ） 情有獨鍾 。 他 甚至 曾 作文 諷刺 僧人 把 魚 稱作 「 木梭花 」 （ 〈 僧自欺 〉 ） 的 舉動 是 自欺欺人 。 另外 ， 據 《 武林 舊事 》 （ 元人 周密 著 。 內容 為 追憶 南宋 都城 杭州 諸 事 。 武林 ， 杭州 別稱 ） 記載 ， 宋代 的 時候 ， 只有 在 四月 八日 浴佛節 那 天 ， 大家 才 會 特意 買 一些 龜魚 螺蚌 來 放生 。 像 蘇軾 這樣 既 非 浴佛節 、 平時 又 不 持 齋 而 還 要 放生 的 ， 實在 不 多 見 。 大概 這 一 天 是 「 有 朋 自 遠方 來 ， 不亦樂乎 」 ， 加上 這 位 朋友 還是 僧人 的 緣故 吧 ！ 古代 文人 在 酒席宴 上 ， 常 要 找 個 理由 分韻 賦詩 、 猜 謎 行令 ， 蘇軾 今天 放生 的 舉動 ， 其實 是 給 自己 和 道 潛出 了 一 道 即興 的 詩題 。 於是 ， 道 潛先 作 了 一 首 詩 ： 嘉魚 滿 盤 初 出水 ， 尚 有 青萍 點 紅尾 。 銀鰓 戢戢畏 烹煎 ， 倔強 有時 俄 自起 。 彼客 殷勤 贈 使君 ， 願 向 中廚 薦 醪醴 。 使 君事 道 不 事 腹 ， 杞菊 終年 食 甘美 。 傳呼 慎 勿 付 庖人 ， 百步洪 邊 放 清泚 。 看得出來 ， 道潛 對 蘇軾 因 他 而 放生 的 舉動 非常 感激 ， 因此 這 首 詩 實 對 蘇軾 有些 溢美 ││ 「 使 君 事 道 不 事 腹 ， 杞菊 終年 食 甘美 」 這 兩 句 用 在 蘇軾 身 上 ， 可 真 要 「 折殺 」 他 了 ， 率性 曠達 的 蘇軾 可是 既 事道 又 事腹 的 。 ◎ 因 魚 而 觸動 憂民 之 情 而 蘇軾 在 〈 次韻 潛師 放 魚 〉 中 則 將 放 魚 的 功業 完全 歸於 道潛 的 勸化 ： 「 法師 說法 臨 泗水 ， 無數 天花 隨 麈尾 。 勸 將 淨業種 西方 ， 莫待 夢 中 呼起 起 。 」 所謂 「 淨業 」 ， 就 是 指 清淨業 ， 即 世福 、 戒福 、 行福 三 種 福業 。 其中 「 行福 」 是 說 要 孝養 父母 、 奉侍 師長 、 慈心 不 殺 、 修 十 善業 。 蘇軾 此 處 當然 是 就 慈心 不 殺 而言 ， 意思 是 說 遵從 道潛 的 意旨 ， 及時 行善 ， 免得 造 了 惡業 之後 作 惡夢 。 不僅 如此 ， 蘇軾 還 由 網 中之魚 的 苦難 ， 聯想到 了 疲病 的 百姓 ： 「 疲民 尚 作 魚尾赤 ， 數 罟 未 除 吾 顙泚 。 」 古人 認為 魚 勞累 時 ， 尾巴 會 變成 紅色 。 道潛 來 這 之前 ， 徐州 剛 經過 一 場 洪水 的 洗劫 ， 人民 疲病 。 而 王安石 新法 中 的 青苗 、 服役 等 法規 ， 又 並 未 因 大水 而 有所 減免 ， 如同 細密 的 漁網 一樣 ， 連 條 小 魚 都 不肯 放過 。 愛惜 百姓 、 善良 仁慈 的 蘇軾 實際 是 因為 這 條 魚 而 觸動 了 憂國憂民 的 情懷 。 蘇軾 在 詩 中 另 有 「 況 逢 孟簡 對 盧仝 」 之 句 。 唐 時 孟簡好佛 ， 與 盧仝 一起 遊 湖 ， 路 遇 漁人 ， 孟簡 就 將 其 捕獲 的 魚 全部 買下 ， 然後 將 牠們 放生 。 盧仝 遂 寫 一 首 〈 觀放魚歌 〉 以為 誌記 。 如今 ， 蘇軾 與 道潛 也 以 慈悲 之 心 來 放 魚 ， 並 作 詩 唱和 。 但 同樣地 放生 、 同樣 地 作詩 ， 蘇軾 與 道潛 似乎 將 「 慈心 」 詮釋出 更 深刻 的 意味 ： 道潛 是 為 慈悲 、 佛法 而 戒殺 ， 蘇軾 則 是 為 友情 、 百姓 而 放生 。 並且 ， 蘇軾 不 是 在 虛偽 地 「 作秀 」 、 矯情 地 放生 ， 對於 自己 吃 魚 吃 肉 ， 也 從未 做 過 任何 掩飾 ， 因為 他 心 中 的 慈悲 是 建立 在 對 百姓 的 同情 與 救助 之上 。 後來 在 貶謫 海南島 的 時候 ， 他 還 曾經 為了 亡 母 而 變賣 珠寶 首飾 來 買 魚 放生 。 兩 次 放生 ， 足見 其 輕小節 而 重大義 的 真 性情 。 ◎ 不辭千里 來 相聚 彭城 之 會 是 蘇軾 和 道潛 的 初次 見面 ， 二 人 一見如故 ， 相談甚歡 ， 以至 後來 蘇軾 還 念念不忘 此 次 相會 ： 「 我 有 方外客 ， 顏如瓊 之 英 。 十 年 塵土窟 ， 一 寸 冰雪清 。 朅 來 從 我 遊 ， 坦率 見 真情 。 顧 我 無足戀 ， 戀 此 山水清 。 新詩 如 彈丸 ， 脫手 不 暫停 。 昨日 放 魚 回 ， 衣巾 滿 浮萍 。 今日 扁舟 去 ， 白酒 載 烏程 。 」 （ 〈 次韻 答 參寥 〉 ） 不僅 如此 ， 彭城 之 會 還 衍生出 一些 頗 具 傳奇 色彩 的 故事 ， 蘇軾 命 官妓 馬盼 向 道 潛求 詩 、 道 潛立 就 「 禪心 已 作 沾泥絮 ， 不 逐 春風 上下 狂 」 ， 就 是 其中 最 著名 的 一 例 。 但是 天下 沒有 不 散 的 筵席 。 由於 蘇軾 政治 生涯 的 沉沉 浮浮 、 徙官 不斷 ， 他 與 道潛 一直 是 聚少離多 。 徐州 之後 ， 蘇軾 移守 湖州 ， 二 人 曾經 短暫 相聚 。 不久 ， 烏臺 案發 ， 蘇軾 身 陷囹圄 ， 半 年 後 才 得以 出獄 ， 貶謫 黃州 。 但 許多 過去 的 朋友 ， 因 畏於 政治 鬥爭 的 險惡 ， 紛紛 與 他 劃清 界限 、 避 而 遠 之 。 所謂 「 患難 見 真情 」 ， 道潛 是 依舊 與 蘇軾 保持 聯絡 的 少數 幾 人 之 一 。 不僅 如此 ， 他 後來 乾脆 不遠千里 赴 黃州 ， 陪伴 蘇軾 度過 那 一 段 最 艱難 的 歲月 。 等到 蘇軾 終於 蒙赦 移官 、 離開 黃州 時 ， 道潛 也 一同 啟程 ， 結伴 而 行 ， 來到 了 廬山 。 而 已經 是 鎮江 金山寺 住持 的 佛印 了 元 ， 恰好 在 此時 回到 廬山 ， 於是 盡 地主 之 誼 ， 陪 蘇軾 、 道 潛 同 遊 ， 三 人 得以 共聚一處 。 ◎ 君子之 交 淡 如 水 在 廬山 的 時候 ， 蘇軾 與 佛印 同 遊 慧日寺 、 登 朱砂峰 、 造訪 陶驥 佚老堂 ， 一時 遊樂 ， 彷彿 又 回到 當年 初 識 時 的 彭城 。 經過 黃州 四 年 物質 上 的 困苦 、 精神 上 的 抑鬱 ， 如今 的 廬山 遊 似乎 有 撥雲見日 的 感覺 ， 蘇軾 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