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 ， 今年 三月 末 的 一 天 ， 有 個 消息 卻 公開 傳播出來 。 不管 是 在 碼頭 上 衣衫襤褸 、 汗流浹背 裝卸 重箱 的 苦力 們 ， 還是 身 著 綾羅綢緞 、 站 在 櫃檯 後 優雅 抽 著 銀質 水煙斗 的 商人 ， 不管 是 穿著 新式 服裝 的 中國人 ， 還是 昂首闊步 、 舉止 誇張 的 美國人 ， 都 在 議論 袁世凱 取消 帝制 的 消息 c 。 辭職 、 退休 、 流放 、 甚至 死亡 的 字眼 ， 都 在 人們 口 中 流傳 。 上海 是 催生 中國 革命 思想 的 搖籃 。 自 袁世凱 掌權 以來 ， 人們 第一 次 敢於 公開 發表 言論 了 。 中式 打扮 比 任何 西式 服裝 更 能 襯托 他 的 相貌 不凡 唐紹儀 先生 是 中華民國 前總理 、 袁世凱 的 拿破崙式 夢想 的 堅決 反對 者 ， 也 是 中國 新 思想 的 代表 人物 。 唐紹儀 先生 自從 與 袁世凱 公開 決裂 後 ， 一直 住在 租界 裡 。 我們 來到 他 位於 靶子路 d 的 家 裡 進行 採訪 。 唐宅 是 一 幢 方形 磚瓦 結構 的 洋房 ， 寬敞 明亮 ， 弧型 的 露天 陽臺 下 ， 有 一 個 美麗 的 花園 。 客廳 裡 生 著火 ， 暖意 融融 。 椅子 有 舒適 的 靠背 ， 擺放 恰到好處 ， 低矮 的 茶几 置於 其間 。 唐紹儀 先生 很 快 就 過來 了 ， 與 我們 熱情 握手 ， 像 在 其他 類似 場合 一樣 ， 用 有 些 正式 的 禮節 問候 我們 ， 令 人 倍感 親切 。 儘管 唐紹儀 先生 受 過 良好 的 西方 教育 ， 熟知 西方 禮儀 ， 他 仍 是 一 個 中國人 ， 也 是 當今 中國 最 傑出 的 思想家 。 他 身穿 中式 服裝 ， 一 襲 青色 綢緞 長衫 ， 灰綠色 絲綢 長褲 ， 黑色 小 褂 ， 黑色 布鞋 ， 頭 戴 一 頂 黑色 綢緞 瓜皮帽 。 這 身 打扮 比 任何 西式 服裝 更 能 襯托 他 的 非凡 相貌 。 他 說 ， 「 你們 遠道而來 ， 到 我們 這 個 飽受 內亂 折磨 的 貧窮 國家 採訪 ， 這 是 件 好事 。 」 即使 再 發動 一百 場 革命 ， 也 必須 保留 共和 制度 當 我們 問及 他 是否 願意 評論 袁世凱 總統 所作所為 的 重要 意義 時 ， 他 身體 略 向 前傾 ， 用 手指 轉動 著 他 的 瓜皮 小 帽 ， 眼鏡 後 的 目光 變 得 深邃 起來 。 「 袁世凱 總統 已經 顏面 盡失 ， 不得不 辭職 了 。 」 他 毫不 遲疑 地 回答 ， 「 用 你們 美國人 的 話 來 說 ， 他 已經 叫苦連天 了 ， 而 我們 還 沒 怎麼 對 他 施加 壓力 呢 。 我 與 袁世凱 曾 是 摯友 ， 因此 我 也 給 他 發 了 一 封 很 長 的 電報 ， 督促 他 接受 業已 無法 改變 的 現實 ， 儘快 辭職 。 我 告訴 他 ， 他 違背 了 自己 就任 總統 時 的 誓辭 ， 再 也 無法 獲得 中國 人民 的 信任 了 。 中國人 現在 認為 他 再 也 沒有 過去 的 勇氣 和 能力 了 。 我們 也許 無法 擁戴 袁世凱 ， 但 對於 這 位 國家 的 領導人 走到 今天 這 一 步 ， 在 中外 都 傳為 笑料 ， 我們 也 同樣 感到 遺憾 。 「 我 非常 關注 中國 現狀 將 會 產生 什麼 樣 的 後果 ， 因為 我 過去 跟 總統 及 政府 有 密切 的 關係 。 也許 我 是 袁世凱 交往 最 久 的 朋友 。 我 離開 北京 去 美國 學習 時 只有 二十二 歲 ， 那 年 袁世凱 二十四 歲 。 我們 從 那時 起 就 是 知己 。 但是 ， 一九一二年 六月 我 辭去 總理 一 職 後 ， 沒有 人 再 敢 拍 著 桌子 對 他 說話 ， 沒有 人 敢 批評 他 或 直言相諫 。 所有 清醒 的 人 都 希望 袁世凱 辭職 。 即使 我們 再 發動 一百 場 革命 ， 也 必須 保留 共和 制度 。 」 在 任何 一 個 國家 ， 政府 都 掌握在 少數 人 手 裡 我們 問 唐 先生 ， 「 那 怎麼 對待 『 民意 』 呢 ？ 事實 上 ， 中國 老百姓 只要 生活 安康 ， 是 不會 在意 有 什麼 樣 的 政府 的 。 」 「 中國 老百姓 也許 不 在意 ， 但 有 包括 商人 在 內 的 幾十萬 中國人 真正 關心 中國 的 未來 。 在 任何 一 個 國家 ， 政府 都 是 掌握在 少數 人 手 裡 的 ， 在 奉行 民主 的 美國 也 是 如此 。 中國人 沒有 實質 的 宗教 信仰 ， 沒有 教堂 ， 也 不 相信 上帝 。 如果 你 問 中國人 他 信仰 何 種 宗教 ， 九成五 的 人 會 告訴 你 『 我 的 良知 』 。 我們 中國人 反對 袁世凱 ， 不僅 是 因為 他 試圖 建立 一 個 君主國 ， 更 是 因為 他 違背 了 對 國家 的 承諾 。 「 共和制 對 中國 而言 是 最 好 的 體制 。 中國人 的 精神 從 孔孟 時代 起 就 是 民主 精神 。 中國 各 地區 和 城鎮 都 實行 自治 。 在 中國 城鎮 中 ， 常常 十 年 間 都 沒有 行政 長官 。 在 我 生長 的 村子 裡 ， 四十 年 都 沒有 一 個 村長 。 我 認為 中國 是 世界 上 最 民主 的 國家 。 我們 從來 不 像 英國人 那樣 去 問 『 你 是 誰 』 ， 『 你 父親 是 誰 』 。 在 中國 ， 哪怕 你 是 出身 最 低賤 的 苦力 的 孩子 ， 只要 你 受 過 教育 ， 都 有 可能 獲得 國家 最 崇高 的 職位 。 通過 考試 的 學生 中 有 九成 來自 窮人 家庭 。 「 袁世凱 辭職 後 ， 副總統 （ 譯注 ： 指 黎元洪 ） 將 自動 繼任 總統 一 職 。 我們 將 權力 交付 憲法 和 副總統 ， 直到 參眾兩院 改革 。 副總統 並非 很 聰明 的 人 ， 但 品行 端良 ， 相信 他 能 保衛 共和 。 民國 可能 需要 兩 到 三 年 才 能 良好 運作 。 根據 第一 部 憲法 ， 總統 任期 為 五 年 。 如果 袁世凱 下臺 ， 副總統 繼任 ， 時間 當為 兩 年 半 。 屆時 將 會 完成 新 憲法 的 起草 。 現在 的 憲法 太過 繁冗 ， 國會 議員 人數 太多 ， 需要 精減 一半 。 新 憲法 可能 會 採用 法國 模式 ， 由 總理 組成 責任 內閣 ， 總統 擁有 否決權 。 」 不能 只 從 中國 僕人 和 下屬 職員 那裡 獲得 消息 當 我們 問及 ， 為什麼 袁世凱 撤銷 帝制案 之前 十 天 ， 北京 的 外國 使團 似乎 沒有 人 能 想到 事情 的 演變 時 ， 唐 先生 臉 上 閃過 些許 笑意 。 他 評論 說 ， 「 北京 使團 的 情報 工作 不 太 成功 。 他們 的 外交官 們 沒有 與 民國 政府 的 官員 拉近 距離 。 外國 商人 只 與 中國 的 買辦 打交道 。 歐洲人 嫉妒 日本人 總是 最先 得知 中國 的 政治 消息 ， 這 是 因為 日本 的 領事 官員 和 使節 們 非常 聰明 ， 知道 與 我們 的 官員 搞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