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isplaying extended context for query match # 6,374 in text YL20170952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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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概 因為 世風日下 的 緣故 罷, 上海人 久 已 沒有 機會 參加 這 斬首 示眾 的 盛典 了 。 據說 在 上 者 懲辦 那 班 「 亂臣賊子 , 甚至於 人人 皆 曰 可 殺 的 「 革命黨 時 , 也 只是 在 夜間 執行 槍決 了事 , 從 不肯 讓 小民 來 觀光 觀光 的 。 的確 , 不僅 是 勝朝 遺老 , 便是 那些 稍 有 閱歷 的 商店 老板 和 店伙 們 也 在 嘆人 心 之 不 古 了 。 大概 這 個 年頭 轉 了 好運 , 在 孫聯帥 底治下 , 上海 的 居民 居然 再 得 有 此 眼福 。 自然 這 個 千載難逢 的 好 機會 , 誰 也 不肯 放過 。 殺 革命黨 的 地方 是 北 火車站 的 廣場 。 在 這 天 , 不 到 午後 一點鐘 的 光景 , 老 的 , 少 的 , 村 的 , 俏 的 , 男 的 , 女 的 , 都 來 齊 了 , 把 這 個 廣場 擠 得 滿滿 的 , 只有 中間 還 留 著 用 麻繩 圈 著 一 塊 地方 。 幸而 這 是 秋天 , 天氣 不 熱 , 不過 因為 人 太 擁擠 了 , 每 個 人 都 感到 呼吸 有點 急促 。 每 個 人 都 想 走到 前 一 排 去 , 以便 看 得 更 清楚 些 。 所以 誰 都 用盡 自己 底 氣力 拚命 地 向 前 擠去 , 尤其 有 女人 的 地方 擠 得 最 厲害 。 時常 聽 得 見 女人 底 清脆 的 叫聲 : 「 呵 呀 ! 殺 千 刀 的 ! 短命鬼 ! 接著 又 是 一 陣 男人 底 笑聲 。 最初 的 擠倒 還 有 目的 , 到 後來 人們 竟 毫無 目的 地 亂擠 起來 了 。 杜大心 因為 來得 很 早 , 所以 能夠 在 前 一 排 占 一 個 位置 。 他 這 時候 的 心情 是 特別 的 , 他 沒有 憤怒 , 也 沒有 痛苦 。 他 只有 疑惑 和 希望 。 他 看 著 那些 有說有笑 像 在 赴 什麼 慶祝 宴會 的 人群 , 他 不能夠 相信 在 短 時間 以內 就 會 有 人 被 殺頭 。 這 是 不可能 的 。 他 疑惑 自己 在 做夢 。 忽然 汽車 喇叭 大鳴 , 群眾 擠 得 更加 厲害 , 居然 讓出 了 一 條 路 , 因為 演戲 的 角色 到 了 。 先進來 八 個 馬弁 擁 著 一 位 長官 , 跟著 又 是 四 個 背 大 砍刀 的 兵 , 押 著 一 個 赤露 上身 、 兩 手 反 綁 在 背後 的 犯人 , 再後 又 是 一 隊 兵士 。 最後 得意洋洋 的 劊子手 出現 了 。 另 一 個 人 替 他 捧 著 刀 。 在 群眾 底叫聲 中 , 這 一干 人 進 了 廣場 中間 的 圈地 。 杜大心 所 注目 的 只 是 那 個 犯人 。 然而 八 天 的 分別 , 竟 使 他 不 認得 張為群 了 。 實在 , 現在 他 所 看見 的 待 決 的 犯人 已經 不 是 他 底 活潑 的 大 孩子 張為群 。 這 是 一 個 垂死 的 人 。 他 底 兩頰 腫 得 異常 之 高 , 差不多 與 鼻子 相齊 。 眼睛 也 因 了 臉 底 浮腫 顯得 很 小 。 差不多 不能 說 這 是 人臉 , 只 可以 說 是 一 個 紅色 的 圓球 。 進來 時 與其 說 他 自己 在 走路 , 不如 說 是 那 四 個 兵 把 他 拖 起 走 的 。 他 底 腿 已經 轉動 不 靈 了 。 裸 著 的 背 上 顯出 橫 一 條 直 一 條 的 凸起 的 紫色 跡印 。 縱使 杜大心 以前 不 曾 聽見 高洪 發底話 , 他 今天 單 從 張為群 底 相貌 和 舉動 看來 , 也 可以 知道 在 這 八 天 中 那 個 人 是 受 過 怎樣 的 拷打 了 。 戲劇 開幕 了 。 … … 張為群 被 按 著 跪 在 地 上 , 他 柔順 地 服從 了 , 連 一點 反抗 的 表示 也 沒有 。 這 又 使得 杜大心 十分 詫異 , 因為 平日 的 張為群 決不 是 這樣 。 但 過後 他 也 就 明白 了 。 這 個 人 已經 失掉 了 生活力 。 雖然 他 底 臉 上 並 沒有 什麼 怕死 的 表示 , 其實 他 底 一 隻 腳 已經 跨進 了 死 的 黑門 。 要不是 他 偶爾 睜開 眼睛 , 或者 噓 一 兩 口 氣 , 誰 還 知道 這 是 一 個 活人 呢 ! 「 杜 先生 ! … … 什麼 時候 革命 才 會 來 呢 ? 他 分明 地 聽見 張為群 在 發問 。 然而 他 現在 不能夠 相信 這樣 的 問話 曾經 幾 次 從 跪 著 的 「 他 底 口 中 發出 過 了 。 他 望 著 跪 著 的 「 他 , 望 著 監刑官 , 望 著 劊子手 , 看看 兵士 , 看看 群眾 , 他 不自覺 地 把 右手 伸進 衣袋 裡 , 摸索 了 許久 , 又 絕望 地 把 手 伸出來 。 他 陡然 覺得 在 這 一 群 人 底 面前 , 他 是 毫無 力量 的 了 。 「 究竟 什麼 時候 革命 才 會 來 呢 ? 分明 還是 張為群 底 聲音 。 他 覺得 不但 自己 不能夠 答覆 , 而且 現在 的 「 他 也 不能夠 發問 了 。 在 這 一 大 片 的 人群 中 , 他 底 眼睛 一時 所 能 看到 的 臉 上 都 表示出來 絕對 否定 的 回答 。 於是 他 自己 底 臉 上 突然 起 了 一 陣 可怕 的 痙攣 。 在 一 個 很 短 的 時間 中 , 他 什麼 也 看 不 見 了 。 至於 人群 底 感覺 , 當然 和 杜大 心 底 不同 , 而且 各人 有 各 人 底 想法 。 不過 他們 都 覺得 有點 掃興 , 本來 在 他們 底 想像 中 , 所謂 「 赤黨 , 至少 也 是 一 個 面目 猙獰 可怕 的 壯夫 , 卻 料 不 到 這 只 是 一 個 快 進 棺材 去 的 垂死 的 病人 , 其中 也 有 人 發言 了 : 「 把 人 拷打成 這樣 , 豈有此理 ! 其實 用不著 殺 , 他 就 會 死 了 。 「 不錯 , 只要 拿 刀 晃 一 晃 , 也 就 會 嚇死 他 的 。 有的 人 竟敢 抱怨 說 : 「 真 倒楣 ! 這 和 殺 一 口 瘟 豬 一樣 。 有 什麼 好看 ! 哼 , 還 值得 那樣 宣傳 ? 不過 對於 站 在 後面 的 人 , 究竟 殺人 也好 , 殺 瘟 豬 也好 , 和 他們 是 沒有 大 關係 的 , 因為 他們 只 能 看見 前面 的 人 底 高高低低 的 頭 。 殺人 究竟 是 什麼 一 回 事 , 他們 也 看 不 見 。 只要 他們 心 裡 想 自己 曾 到 過 刑場 看 殺頭 , 沒有 失掉 千載難逢 的 機會 , 也 就 滿意 了 。 這 也 算是 見見 世面 呢 ! 不 知道 在 什麼 時候 , 所謂 監刑官 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