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反正 都 是 中國字 嘛 ! 對 《 資治通鑑 》 , 從前 我 曾經 看 過 很多 遍 , 自信 非常 容易 , 結果 發現 難死人 ! 每 年 大年初一 , 我 按例 去 台北縣 土城 牢房 給 難友 拜年 , 今年 (一九八四) 也 不例外 , 到 土城 看 李荊蓀 先生 時 , 我 問 李 先生 , 古人 學問 怎的 那麼 大 ? 我們 現在 都 看 不 懂 , 他們 當時 是 怎麼 看懂 的 ? 李 先生 回答 我 : 「 你 要 知道 , 他們 也 不 懂 ! 文言文 的 妙處 就 是 你 不必 懂 , 讀 的 人 不必 懂 , 寫 的 人 也 不必 懂 。 」 這 話 給 我 很 大 的 啟示 , 白話文像 化合物 , 文言文 卻 是 混合物 , 它 可以 白鐵 和 玻璃 硬夾 纏 在一起 , 寫 的 人 自己 不 懂 , 看 的 人 當然 更 不 懂 , 不 懂 為什麼 硬 那麼 寫 呢 ? 那 是 古人 的 習慣 , 習慣 把 一些 文字 硬 夾 在一起 , 來 炫耀 學問 龐大 。 講到 這裏 , 我們 可以 發現 , 當 古人 用 這 個 角度 看 不 懂 時 , 他 就 用 那 個 角度 看 。 譬如 古人 對 「 無 」 這 個 字 講 不 通 時 , 他 最後 就 解釋成 「 有 」 。 所以 , 文言 不但 文路 混亂 , 而且 前後 顛倒 。 古人 寫 文言文 時 , 常 是 前 一 句 後 一 句 跳來跳去 , 你 如果 一 句 一 句 照 次序 翻譯 , 那 就 前言 不照後語 , 完全 不 通 。 除了 混亂 外 , 文言文 的 另 一 個 特點 是 「 簡練 」 , 常常 四 、 五 個 字 就 包含 了 七 、 八十 個 字 的 意思 。 古文 的 難懂 , 還 有 一 個 原因 是 , 古人 好 引經據典 , 東 引 一 句 古書 上 的 話 , 西 引 一 句 古 書 上 話 , 而 他 所 引 的 那些 話 , 卻 往往 跟 他 所 敘述 的 事 , 完全 無關 , 他 這樣 引來引去 , 也許 是 一時 的 興致 , 也許 是 為 了 展示 他 的 淵博 , 也許 只是 為了 整 篇 文字 的 氣氛 。 還 有 一 種 情況 是 舉證 錯誤 , 譬如 古人 舉 某 個 例子 來 印證 自己 的 敘述 , 但 往往 他 舉 的 那 個 例子 就 錯 了 , 這 種 為了 達到 政治 目的 而 曲解 歷史 事實 的 例子 很多 。 所以 翻譯 起來 , 除了 不 懂 很 生氣 外 , 又 發現 明明 不 是 這麼 回 事 , 他 還 硬講 是 這麼 回 事 , 那 就 更 惱火 。 李寧 : 你 以 雜文成名 , 現在 卻 潛心 於 歷史 研究 , 對 一 個 長年 從事 雜文 寫作 的 人 來 說 , 這 代表 什麼 轉變 或 意義 ? 柏楊 : 我 一直 很 喜歡 歷史 , 因為 歷史 本身 就 是 最 好 的 故事 , 而 中國 歷史 更 是 世界 所有 歷史 書籍 中 最 豐富 的 , 沒有 一 個 國家 的 歷史 可以 像 中國 追溯到 四千 年 之前 , 甚至 連 那 一 年 、 那 一月 、 那 一 天 , 包括 早上 還是 晚上 發生 的 事 , 都 可以 留下 詳細 的 記載 。 印度 根本 就 沒有 歷史 , 羅馬 帝國 也 沒有 中國 這 種 編年體 的 詳盡 記載 。 但 中國人 有 這麼 豐富 的 東西 , 自己 卻 看 不 懂 , 這 是 多麼 大 的 遺憾 ! 我 翻譯 《 資治通鑑 》 以後 , 收到 各 種 各 樣 的 投書 , 但 我 每 收到 高初 中學生 的 來信 , 聽到 他們 說 如果 你 不 翻譯 《 資治通鑑 》 , 他們 可能 一輩子 都 看 不 懂 時 , 心 裏 真是 異常 感動 。 如果 中國人 連 自己 的 歷史 都 不 懂 , 那 該 是 多 大 的 悲劇 , 我 在 想 , 這 個 工作 現在 不 做 , 再 經過 幾十 年 , 中國人 讀 古文 的 越來越 少 , 工作 將 更 困難 。 我 覺得 我 是 在 歷史書 上 傳播 種子 , 中國 革命 所以 一直 革 不 好 , 問題 就 出 在 我們 沒有 崇高 的 人權 及 民主 的 最 高 指導 原則 。 所以 , 我 一直 期望 中國 文化 中 的 病毒 , 能 被 大家 徹底 認識 , 徹底 剷除 , 而 這 思想 越 早 在 心 裏 播種 , 認同 這 種 想法 的 人 愈 多 時 , 這 一 股 力量 醞釀 成熟 以後 , 中國 才 有 希望 。 雜文 雖然 有 雜文 的 價值 , 但 雜文 往往 只是 對 變態 現象 的 一 種 抨擊 , 翻譯 《 資治通鑑 》 , 不 只是 對 當時 現象 , 還 兼及 導致 這 種 現象 的 病根 。 李寧 : 一 個 月 十四萬 字 的 交稿量 , 是 很 龐大 的 負荷 , 在 長期 工作 過程 中 , 你 最 渴望 外界 什麼 支援 ? 柏楊 : 翻譯 《 資治通鑑 》 後 , 很多 讀者 、 學人 專家 , 給 我 的 誇獎 , 使 我 感動 鼓舞 。 但 我 更 需要 的 是 鞭策 , 有 人 自稱 是 「 吹毛求疵 」 , 但 我 渴盼 吹毛求疵 , 這樣 才 能 使 譯本 完整 , 我 盼望 挑剔 , 挑剔 對 我 有益 , 對 《 資治通鑑 》 更 有益 。 ⊙ 訪問 者 Alain Peyraube 先生 . 翻譯 者 梁其姿 小姐 。 ⊙文載 一九八四年 六月 八日 巴黎 《 世界日報 》 。 ⊙ 訪問 者 吳清泰 先生 。 ⊙ 文載 一九八二年 四月 二十五日 吉隆坡 《 星洲日報 》 。 華人 才 是 真正 的 經濟 動物 很 高興 見到 柏楊 在 吉隆坡 穿 得 好 , 住 得 好 ── 我們 的 見面 地點 是 在 本坡 某 大 酒店 的 冷氣房 裏 。 當時 , 我 一 眼 瞥見 他 雙腿 上 的 長褲 料子 並 不 簡單 , 他 上身 穿 一 件 水藍色 長袖 大衣 , 外罩 一 件 絨質 驅寒 背心 。 身材 略 瘦 , 但 頗 有 高度 ; 眼鏡片 後 的 雙眼 露出 誠懇 。 樣子 滿 好看 的 , 不 像 六十多 歲 的 人 , 倒 像是 四十 歲 的 樣子 , 不 知 是否 養顏有術 ? 當時 , 《 蕉風 》 的 記者 正在 訪問 他 。 我 在 一 旁 坐 在 床沿 稍 待 。 大約 半 小時 後 , 我 就 坐 在 原先 那 位 《 蕉風 》 記者 坐 過 的 沙發 裏 , 舒適 地 對 柏楊 先生 展開 了 問題 攻勢 。 吳 : 柏 楊 先生 , 談談 你 的 寫作 習慣 好 嗎 ? 柏 : 寫作 習慣 嘛 … … 我 寫 這麼多 年 , 沒有 什麼 特別 習慣 。 上午 可以 寫 , 下午 可以 寫 , 晚上 也 可以 寫 。 並 不 是 一下 寫 幾 小時 , 而是 寫寫 走走 , 發發牢騷 , 說 「 不要 寫 了 」 , 然後 又 繼續 寫下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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